_万分温暖

不要摘下有色眼镜,就戴着它挨揍吧。

落花流水(下)

(上)被吞了,点这里


如果时间能倒流,方博很想告诫曾经的自己,秋游的那一夜不要和许昕单独出去,出去了不要和他发生什么,发生什么后不要稀里糊涂地继续着谁也没有明说的关系。更或者,一开始就不要用目光追着许昕,不要同他玩到一起,从很小时候开始。

但现在什么都晚了,该伤的心也伤过了,只是他们从没确定过名义,许昕坚持“没有结束”,方博也可干脆说“没有开始”,只不过都是自欺欺人。

但他们都三十多岁了,两个大男人,一个教练一个主力,谁也不愿在这私事上打转。那日讲开后,两个人的配合反而默契起来,许昕忙的时候,由方博代替主持例会,晚上一起写报告,许昕想不起来话了,方博就在旁边提醒他。

“你还挺能干的嘛,方博。”许昕笑他。

方博转身去打游戏,丢下一句:“是你这个教练太菜了。”

“那你呢,看你挺有天分,退役后当教练吗?”

“不当,”方博眼都没移开,“我想离你远一点。”



三个月后是亚锦赛,平时许昕花了很多时间在年轻队员身上,这段他却格外关注方博。某日训练结束后,许昕拿了本旧本子,坐到方博面前。

“方博,我们谈谈。”

“谈什么?”

“你的打法。”

方博停了几秒,放在手头的东西:“你说。”

许昕摊开本子,把写得满满的一页推到方博面前,说:“这段时间我的观察,还有和秦指导肖指导的交流,你的正手已经很优秀,反手也比以前自信了很多,问题是反手技术太零碎,能力局限在相持上,很容易陷入被动,下意识又去依赖正手,你觉得呢?”

“对,”方博点头承认道,“我的反手还是不太规范。”

“和以前比,你有了自己的得分体系,但不稳固,很容易被突破,”许昕在纸上点了点,“接下来我想训练你两部分,提高发球的变化,还有组合反手的技术,可能需要你再摸索,会走很多弯路,可以吗?”

方博笑了,说:“你是教练,你怎么说我就怎么练,和我商量什么。”

“不和你说清楚你会很容易抵触的。”

“我没精力抵触了。”方博把本子盖上,坐直身体,说,“许指导,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
许昕不自觉神经一紧:“什么?”

“打完亚锦赛我就退役。”

许昕把笔盖盖上,取下,又盖上,沉默了许久,说:“你确定了吗?”

“确定了,你没意见吧?我没经验,到时你告诉我怎么走程序。”

“先不说这个,”许昕把本子拿到跟前,随手翻开,“我们先备战亚锦赛。”

“你刚才说的训练方法我认可,”方博直视着他,说,“但没有意外三个月后我就退役了,你觉得把时间花在我身上值吗?”

“值不值我说了算,”许昕第一次抬高声音,“现在我是你的教练,哪怕你明天退役,我也得完成你今天的训练,三个月做特训够了,我们可以调整进度,只要你身体吃得消。”

方博拿过自己的球拍,不说话低头摆弄起来。许昕不催他,只在对面静静坐着。过了一会,方博说:“我想反面换个胶皮。”

“现在吗?”

“试试呗,你说的,反正要再摸索,大不了就当走弯路了。”

许昕低头笑了,说:“好,明天跟我去挑一挑。”

“你刚写的那页,给我照张相吧,我回去看看。”

“这个?”许昕拿起本子,放到方博面前,“这本都给你,记的都是你的。”

方博随手翻了翻,出现了三四年前的日期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“留个纪念吧。”许昕笑着站起,转身后只剩悲哀的表情。


夜里方博关了所有的灯,躲在被子里打着手机背光,一页页翻看许昕为他做的记录。自己没有太去记住的一路走来的坎坷忽然呈现在眼前,交织着和许昕的关系,方博一时间觉得心头好重。

翻着翻着,他发现在他手腕伤最重的那段时间,技术性的记录下面都有关于手伤的情况。

他模糊的记得那时许昕总是来烦他,一直问他手伤的事,他一度都以为许昕在幸灾乐祸,或是给他自己的肩伤找安慰,方博又想起很小的时候,许昕仗着长个儿快,总爱欺负他,可训练结束了又常递他一块雪糕,只是雪糕都化了。

这傻子不会自己藏了半天才给我吧?方博忍不住这样想。

他为什么总是这样,雪糕要藏到化了,感情要放到淡了。

可是真的淡了吗?方博关了手电,埋首在本子上,上面圆珠笔水的气味都还那么浓重。


方博的特训开始了,大概是最后的努力,他比往常都更积极一些。许昕顾不过来了,他就主动要求加练。时常球馆只剩他们两个人,响着雨点一般的击球声,还有许昕的“再来”“换一种”。

这种感觉很奇妙,两人站在球台两端,许昕紧巴巴地盯着自己,方博没有精力分心去想其它,只是模糊觉得很奇妙。

“这样强度还行?”休息的时候许昕问他。

“没什么问题。”

“今天练的和昨天练的,一会儿组合起来试试。”

“嗯。”

汗滴挂在眼皮上,将滚未滚,方博想把它甩落,许昕忽然伸出手来,把它揩掉了。

“博儿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问过秦指导了,他又问了局里,上面同意你退役。”

“是吗?”方博想长舒一口气,却发现没什么气力,“那太好了,我真的累死了。”

“所以最后一次比赛,我一定帮你拿下。”

“行啊,”方博耸耸肩,“那你执教的第一次大赛,我也帮你拿下。”

“别说大话啊。”

“大实话。”

许昕想摁他脑袋,手抬起来了,又换成拍拍他的肩,“来吧,继续练。”

方博拿起球拍,微曲膝盖,告诉自己,这就是那个Timing。


反面的胶皮最后选了蝴蝶05,适合撞击,弧线稳定,在训练中效果很好,许昕因此被教练组表扬,他直说了这是方博自己的想法,肖指导听后叹了口气,说:“小博儿肯钻了,怎么又要退役了。”

方博放弃了直通,全心准备亚锦赛,许昕隐约知道他对亚锦赛的执着,他不去说,只在心里揣测,或许是因为那是自己退役的比赛。他也猜过方博选择这个时机是不是为了报复自己,他倒希望是报复,但方博好像是真的累了。

赛前十天,许昕接到了消息,晚上拉方博出去吃了顿饭。桌上他问方博:“退役之后有什么打算?”

“不知道,”方博一边喝酒一边照实说,“可能去读书,可能去旅游,反正不沾乒乓球了,说不定哪天我去当电竞职业玩家,也拿了个世界冠军呢?”

“那我估计是看不到了。”

“靠。”

脏话一出,方博忽然有些恍惚,他觉得自己好久没和许昕这样不正经地说过话了。一定是许昕的问题,他在心里想,许昕当了教练就开始假模假式了。

“我今天接到一个通知,其实我不想和你说的,”许昕开始给自己倒酒,“国家有提供退役运动员出国进修,队里想把机会给你,其实就是留学,材料不用你费心,时间也不长,一两年两三年。”

方博慢慢放下酒杯,说:“是队里把机会给我,还是你给我争取的机会?”

许昕抿着酒,将笑未笑地说:“不是我,我不想你走,你知道的。”

“那我要不想让你如愿,就得去咯?”

“随你啊,你去又不是我去,你个小个子,在外面被人欺负了,也不关我的事。”

“哈,”方博夸张地笑起来,边掏出手机找到秦指导的微信,边说,“你倒是很久没怼我了。”

“方博,”许昕的语气忽然又沉下来,“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听了,但有些事我还是想和你说清楚。”

“你说吧,我保证不往心里去。”

许昕揉了揉太阳穴,深吸一口气,说:“那时我瞒着你决定退役,我承认是我没想好,我那时很累也很乱,确实不想再打球了,我一心只想改变自己的处境,也没想明白和你的关系,有时觉得没有出处,有时又觉得不受什么影响,那阵子就只想留点距离出来,又抱着侥幸,想着我只是退役,我不去和你说,不去理清和你的关系,那我们就可以一直继续下去。有点混蛋吧,是不是?”

方博始终带着笑在听,听他这么说,没忍住就笑出声,拿起酒杯敬了许昕一下,自己闷头干了,一擦嘴,说:“混蛋真是个好词,你都给自己判刑了,我还能说什么?我几个月睡不好,你一句混蛋就全勾销了,是吧?”

“我也一直睡不好,”许昕吸了吸鼻子,“一到江苏我就后悔了,我常想到你,我觉得应该和你说清楚,但那时候你好像很讨厌我了,我想我留在省队,和你说了也没用,所以我一直努力,为了有资格参加国家队教练的竞聘,这样我就能回来和你说清楚。方博,如果你知道我为了回来有多拼,能不能稍微原谅我?”

“许昕,”方博看着他微红的眼,说,“如果你知道我为了能睡一个好觉,做一个没有你的好梦,有多拼,你还能不能轻轻巧巧地说出这种话?”

许昕愣了片刻,苦笑道:“我知道了,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弥补。”

方博没再和他多说,打开手机正好收到秦指导的回复:“是许昕。他不让我们和你说,但他争取得很辛苦,我是他师傅,我还是想让你知道。机会难得,多珍惜。”

抬头再看眼前的这个人,已经相处了十几二十年,明明是很通透的人,方博却越来越看不懂了。

伤他是他,爱他又是他。

到底是谁没想明白呢。

“我会去。”

“去什么?”

“出国进修。”

“啊,”许昕茫然地点了点头,笑了,说,“挺好,挺好的。”

方博灌了自己半瓶酒,打了个嗝,飘着眼神说:“谢谢你了,我拿奖牌报答你。”

“好啊,”许昕把手插到自己发茬间,低下头,很艰难地才挤出一句,“好啊。”


那晚方博喝了太多酒,一路上走不稳步,最后一屁股坐在路边花坛前,许昕蹲在他旁边,蒙眬地看着断断续续的车流。

身后的理发店传来陈奕迅的歌声。

“流水很清楚惜花这个责任/真的身份不过送运/这趟旅行若算开心/亦是无负这一生/水点蒸发变成白云/花瓣飘落下游生根/命运敲定了要这么发生”

“许昕,”方博忽然开口,酒意中带着点可怜的清醒,“其实我不恨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要说我恨你,就是恨在你点醒了我。”

许昕也醉了,含糊地说:“点醒了什么?”

“其实我也一直没想过我们的关系,就觉得没什么事就走下去呗,走到没路走了再说。然后你就走了,你说你没想明白,你这一没想明白倒逼着我去想了,我一想,我就想明白了,我发现啊——”

许昕被他絮絮叨叨的样子逗笑了,凑过头去,问:“发现什么?”

“发现啊,”方博看向他,眼里亮晶晶的,“发现原来我们真的没有出路啊。”

许昕不知该作何反应,不知还能说什么,方博见他没话回答,觉得困了也累了,双手抱着膝盖,头一埋,好像就要这么睡着。

理发店的歌曲唱到入了情。

“天下并非只有这朵花/不用为故事下文牵挂/要是彼此都有既定路程/学会洒脱好吗”

许昕怕方博着凉,脱了外套盖在他身上,碰上的瞬间,他发现方博在发抖。

“博儿?”

方博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始终没有抬头。


亚锦赛在韩国仁川举行,登机前许昕还在和队员说说笑笑,上了飞机,方博头晕得厉害,许昕给他要了毯子和药,坐在旁边没再说话。

三个月的特训效果很好,方博作为老将一路斩杀,费了许多功夫,但也终于到了决赛。对手是韩国选手,外战更不能输。

赛前方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睡觉,许昕来看过他一次,要走的时候被方博叫住。

“许指导,你陪陪我吧。”

许昕走过去,坐在他对床。

方博翻来覆去睡不着,和许昕说:“你唱歌不是好吗,给我唱个摇篮曲吧。”

“要求还挺多。”许昕轻轻踹了他一脚,还是唱了起来:“睡吧睡吧,我亲爱的宝贝。”

方博被他唱得牙酸眼酸,鼻子也酸。

但却好好地睡了一觉。

上场前许昕根据对方的比赛录像和方博确认了基本战术,方博被他念烦了,喝着水说: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就信我吧。”

“我信你啊,我也信自己。”

特训后的方博带来了与众不同的威力,尽管在客场,铺天盖地都是为对方加油的声音,方博也没有一点气短。利落赢下一盘后,他转身看到许昕站在阵营前方,双手抱在胸前,始终看着自己。

这个人不知在背后看了自己多少年。

只是以后没有这个机会了,不会有以后了。

最后一记搏杀,球落在对面球台,对方没有接住,方博大比分三比一拿下决赛,在两年前许昕夺冠又宣布退役的这个战场,方博走上了同样的路。如果他还可为这段一起走过的路途留下什么纪念,这也算是一个吧。

方博俯身亲吻球台,又深深吻了一下自己的球拍,把它郑重放下。看向许昕时,发现许昕还在鼓掌,全场的庆贺已经停下,只有许昕还在鼓掌。

接受采访的时候,方博说:“要感谢的人很多,但我要特别感谢许昕。你们在拍吗?这段一定要留下啊,许昕,谢谢你,我答应你的做到了,祝贺你。”


方博出国那天,许昕一个人去机场送了他。

打开方博的背包,把所有材料都帮他检查了个遍,许昕才放他去安检。

“在外面要是受欺负了……”

“谁能欺负得了我啊。”
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

“行了,就这样吧,你别送了,就,再见吧,许昕,再见。”

“嗯。”许昕终于松开了抓着他背包的手。

方博看着他收回去的手,忽然明白了放开手不算难,难的是放开后不再去抓,许昕没做到,他希望自己能比他出息些。

可走了几步,他又回过头,和许昕说:“其实我有事骗了你。”

“什么?”许昕又跟到他面前。

“我之前和你说你不重要了,其实我是骗你的,我也不嘴硬了,你对我还是很重要,只是没有那么必要了,你明白吗,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是必要的,我打了快三十年球,不是也结束了吗?”

许昕低头笑了,再抬起头时,眼里带着点亮光,伸手呼噜了方博头一下:“是啊,我明白。”

“那我走了,真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看着拖着大箱子的方博,许昕到底没说出“再见”,他知道方博想听,但他实在不想说出口。他终于想通他回到国家队,并不是有了机会重新开始或继续下去,只是有了机会让方博能完成两年前没能完成的道别。他并不那么难过,至少方博这样辛苦地去完成一个体面的道别,让他知道方博还是爱他的。

只是,许昕忍不住祈祷起来,如果这只是方博的报复该多好。

博儿,来报复我吧,不要就这样原谅了我。


走过安检台的瞬间,方博忽然感到了不甘心。

歌里唱的什么“讲分开,可否不再用憾事的口吻”,都是放屁,谁能做到。

只是他对自己不可思议,他算到了自己可能会舍不得,会放不下,但他没想到还会不甘心。他和许昕就这么一笔勾销了?

方博不得不承认,就算他看透了一切都是落花流水一样的一段短短的路,他还是爱许昕。只是生活不是童话,不是经典电影,爱没有什么用。

爱没什么用,只是会让人不甘心。

转身最后在去找许昕一眼,看到他傻傻的,看着自己,做了一个祈愿的样子。

他仍在身后看着自己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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