_万分温暖

不要摘下有色眼镜,就戴着它挨揍吧。

老了十岁

方博在浴室脱下外套的时候,忽然感到什么东西飞出了口袋,然后是物件撞击下水管道的声音。

他匆忙翻了翻口袋,心里一沉,光着脚跑到卧室去打前台电话。

“您好,我……”卡了半天,咽下一口唾沫,“算了,没什么事,抱歉。”

算了,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。

就是太背了,最近运气太背了,从许昕来的那一刻起。

三天前他在赛场上碰到了三年没见的许昕,两个人礼貌地握手,然后朝各自球台走去。

其实应该更早见到的,在看到这次公开赛的名单后他就做好了和许昕再见的准备。许昕、周雨和樊振东代表中国出战,他代表新加坡。

从国家队退役之后,方博就加入了新加坡队,出战的机会很多,也时常碰上老队友,唯独机缘巧合没遇到过许昕,这还是第一次这样打照面。

许昕他们要到的那天,方博独自在酒店粘球拍,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才顺手,用吹风机吹干的时候,放在腿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,关掉吹风机后才听到铃声。

是许昕的电话,他说护照出了点问题,周雨和樊振东先到,他要比赛当天才能到了。

“行呗,我会照顾好小雨和小胖的。”

方博挂了电话,心里长舒一口气。多好,这样也不怕赛前整出什么幺蛾子了。

当晚周雨和樊振东下了飞机,是方博接的机。到酒店放完行李,方博带着他们出去吃饭,兴致一高就喝了不少酒。

“博哥酒量变好了啊。”周雨感叹。

“博哥跟谁练的呢?”樊振东跟着搭腔。

“你们懂什么,”方博半醉不醒地敲了敲碗,“等你们连喝一个月就知道了。”

酒过三巡,周雨问:“博哥,你这个养狼计划也搞了三年了,什么时候回来啊。”

方博醉醺醺地笑道:“回去?回去干嘛,我回去也是退役的年龄了,在外面出战机会也多,都不怕队内选拔的。”

周雨小心道:“你是不是因为许……”

“不是。”

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老队友,被两个弟弟扛回酒店的方博做了一晚的梦,模模糊糊全是那个人的影子。第二天醒来时疲惫不堪,像被回忆碾压了一遍。

新加坡队的队规没有那么严,方博又是被当成宝贝一样的绝对主力,即便看上去精神状态很差,还是没有一个人敢说方博什么。

方博也没有想到,第一个开口骂自己的,会是许昕。

“你昨晚喝酒了?”

热身训练完的许昕走到方博身边坐下,自然地好像还在一起打球,好像刚才客套地握手完一句话不说的人不是他们一样,好像分开了三年只在节日互相问候的不是他们一样。

方博揉了揉太阳穴,说:“是。”

“比赛前为什么喝成这样?你看你现在的样子,球拍还拿得稳吗?”

方博眯着眼,看许昕无端动怒的样子,觉得好笑,没忍住就笑出来:“关你什么事?”

许昕深呼吸道:“和醉鬼打球,胜之不武。”

“呵,”方博无所谓地耸耸肩,“你看着吧。”

最后的赛况是方博半决赛赢了许昕,决赛输了樊振东,拿了亚军。

颁奖的时候,两个人被冠军台隔着,看不见对方。倒是合照的时候,许昕习惯性地搭上方博的肩膀,方博愣了一下,没有挣开,三个人靠在一起,亲密地照了张相。

“原本应该是三面五星红旗的。”樊振东忽然说了一句。

“小胖!”许昕低声喊了一声,方博目视前方,好像什么都没听到。

那晚许昕把方博单独叫出去吃饭,一落座,许昕就说:“博儿,恭喜你,球长了。”

“还行吧。赢你这个肩伤发作的人也不算本事。”

许昕垂下眼,心想他果然看出来了。

“你年龄也快到了吧,什么时候退役?”方博点完菜,问。

“就今年,这估计也是最后一次大赛了。”

“也是,三十好几了。”方博点点头,说,“不好意思啊,害你职业生涯最后还输了外战。”

“你能不能别嘴欠。”许昕皱眉道,“哥还不爽着呢。”

“那我不管,”方博笑嘻嘻地说,“我至少还能再打三年,你就看着我发光发热吧。”

许昕看着他,问:“真不回来了?”

“差我一个吗?”方博反问。

“如果我说我差你一个呢?”

“哈?”方博不可置信道,“你又在瞎扯什么,你连结婚都没给我寄请帖,还差我一个?”

“我没结婚。”

方博放下了筷子,抬眼看他。

许昕沉默了很久,移开视线道:“我没结婚,我越来越发现,我可能没有那么爱姚彦,其实我最近在考虑要不要和她分……”

“你还是男人吗?”方博打断道,“你们多少年了,不用我数吧。”

许昕直视他,说:“是,我耽误她太多年了,所以我更不想再耽误她一辈子,我这次一定要出来打球,也是想见你一面,让我最后做个决定。方博,我有点忘不掉你。”

“你闭嘴。”方博捏紧酒杯,“许昕,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笑呢。”

许昕苦笑了一下,说:“你这话我没法反驳。”

“她为你退役了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方博愣了一下,夸张地笑了,说:“我?我当然不是,你想太多了。不从国家队退役,我怎么来新加坡当第一主力?

许昕摁住眉头,说:“你知道你被骂惨了吗?”

“这重要吗?”方博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很多事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,比如……比如这三年,我一次都没有想过你。”

许昕盯着方博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,方博却像筑起了铜墙铁壁,让他什么都读不到。

“以前和你搞不清楚,是我不对,”方博灌了杯酒,说,“我很对不起姚彦,现在我收手干净了,你也早点想清楚吧,你只是因为没得到才特别想要而已,许昕,你其实比谁都争强好胜。只是很可惜,这个胜利很无聊。”

“是吗?”许昕拖着长音说,“是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呢?”许昕盯住他,问。

方博慢慢地眨了眨眼睛,说:“想听真话吗?”

许昕点点头。

方博笑道:“真话就是,我也越来越发现,我可能没有那么爱你。当时没有,现在更没有了,没有在爱你了。”

“啊……”许昕在嗓子眼里笑了两下,“这样啊。”

方博没有喝很多酒,许昕也是,两个都还清醒的人一起在夜里走回酒店,路上的气氛太过尴尬。

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,两人都不太集中注意,一辆车忽然右转出现在视线里,许昕情急猛拉了方博一下,方博被拽得差点摔倒,车有惊无险地从许昕面前擦过。

“操他妈……”方博动了动胳膊,许昕才发现自己刚才拽的是他有旧伤的手腕。

“没事吧。”许昕抓起他手腕查看,“有没伤到?”

“废不了。”方博把手抽出来,“刚才谢了。”

许昕皱眉道:“说什么谢,下次小心点。”

方博站在原地,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许昕,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?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我刚才没有想拉住你。”

许昕愣了一下,笑着说:“你脑子比较笨嘛,手也笨,不敢指望你。”

“不是,”方博侧开脸,不去看他的视线,说:“我真的没有下意识想到要拉住你,所以我不是在嘴硬,我真的没有那么爱你。”

许昕忽然觉得眼睛发痛,沉默了很久后,说:“和这个没关系,你以后自己小心。先回去吧。”

回到酒店后,两人在电梯前分开。许昕到房间了才发现拿了房卡的樊振东还没回来,没去麻烦前台,他拐下楼敲了方博的门。

方博才脱了衣服准备洗澡,见许昕来有些吃惊,许昕解释道是因为小胖还没回来,方博挑了挑眉,问:“借口?”

“不是。”

方博笑了,说:“难得见面,来一炮也没事的。”

许昕眯了眯眼,揩了额尖一点细密的汗,说:“不用了,我就坐会儿,你不方便的话我就走了。”

“我很方便。”方博解开浴袍,坦然地走到许昕面前,伸手要拉下他的运动裤。

“够了。”许昕按下他的手。“我说了我不是……”

方博抬头看他,手还被许昕的手按着,停在原地,眼睛直直看着许昕,许昕被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摁住方博的后颈,狠狠亲了下去。

一点也不美好的接吻,两人像打架一样撕咬着,好像在发泄多年的怨怼,可撕咬着又缠绵起来,带着舌尖的刺痛,合着鲜血,发出动情的声响。

许昕紧紧搂着方博肩头,正准备往床边移动的时候,手机忽然响了。

两人慢慢分开,许昕拿过手机,是樊振东发来的消息。

“小胖回来了。”

“小胖真行。”方博擦了擦嘴角,说:“你回去吧,回去好好结婚,你不用想着怎么堵住我的嘴,我发誓我不和姚彦告密。”

许昕眼神暗了暗,说:“你知道我不会这样想。”

“你不会,”方博笑道,“我会,卑鄙的一直是我。”

许昕看了他一会儿,视线下移,盯着他脖子上的项链。方博也注意到了,低头一看,是许昕以前送他的一个坠子。

“还戴着呢?”许昕问。

“是啊,随便戴戴。”

“我没什么意思,你要习惯了就戴着吧。”

“还行吧,也懒得摘了。行了,你走吧。”

不管许昕什么反应,方博拿了衣服径直走进浴室,从磨砂玻璃里看到那个身影还没走,又转身说:“结婚就不用请我了,我打比赛很忙,红包倒可以考虑赏你。”

再出来的时候,许昕果然已经走了。方博歪在床上,轻轻嗅了嗅空气中那人留下来的气息。

不是很难过,平平常常的,都不如输球难过。

可能真的不怎么爱他了。

周雨和樊振东还有双打,第二天许昕先回国,下午的飞机,方博去送他。

“以后赛场上也见不到了吧。”安检前,方博问。

“大概吧,我也不打算当教练了。”

“挺好,眼不见为净。”

“你真的不回来了?”

“再说吧,也说不准,回去挨骂吗?”

“你不用躲,我要退役了,也快结婚了,你回去,还能再进国家队。”

方博笑了,说:“我当时不是为了你退役,也不是为了躲你才退役,现在更没必要,对了,”伸手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,递到许昕面前,“一直懒得取,没想到还挺好取的,我也用不上了,你拿回去吧。”

许昕低头看了看,说:“我拿了也没处放,你想留就留,不留……扔了也随你。”

“真可怜。”方博撇撇嘴,“它也是我宝贝过的东西,现在也被嫌来嫌去了。”说完,把项链放进了外套口袋里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快走吧你。”

许昕拖着行李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方博。”

“嗯?”

“让我再看看你。”

“你看个屁。”方博侧开了脸。

“你真够欠的。”

“哥就这样了。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方博的眼里只剩下了许昕的背影,慢慢融进了人潮中。

那一刻,方博忽然恨自己不是许昕那样的近视眼,为什么他都走到了关内,还能在人群里看得一清二楚。

清楚到,好像可以看到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自己时,眼里莫名的闪光。

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,方博忽然收到唱吧的提醒:“您的好友许x昕发表了一首作品。”

点开,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录的,张敬轩的《老了十岁》。

方博之前没听过,戴上耳机,随手点开。

“……遗失了你才明白/我会消失了生趣/连心肝都可失去/然后牺牲我的眼泪/让我像老了十岁/难以惨叫/唯有苦笑……”

方博摘了耳机,骂了一句:“恶不恶心。”

很多事他都忘了,为什么会喜欢上许昕,为什么宁愿犯错也要和他搞在一起,为什么在状态最好的时候选择退役,为什么不管被骂得多惨也要来新加坡打球,为什么和他老在赛场上碰不上,为什么这次又碰上了……混沌中,什么都忘了,也没打算再记起了。

他不想也老十岁。

只是真的不是很难过,果然没有什么感情能绊住一生,可能是他早就提前接受了命运,也可能是真的不在爱了。

回到酒店后,方博想好好睡一觉,但又想先冲个澡,洗掉一些混沌。

在浴室脱下外套的时候,他忽然感到什么东西飞出了口袋,然后是物件撞击下水管道的声音。

他匆忙翻了翻口袋,心里一沉,光着脚跑到卧室去打前台电话。

“您好,我……”卡了半天,咽下一口唾沫,“算了,没什么事,抱歉。”

算了,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。

也不是什么……

方博回到浴室,跪在排水口边,举着喷头,对着下水管道不停冲着。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掉的眼泪忽然一滴一滴滚落,混着水流一起,被永远地冲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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