_万分温暖

不要摘下有色眼镜,就戴着它挨揍吧。

老孔

老孔是我的老朋友,前年他出狱的时候,是我开车去接的他。


老孔大名孔真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大家开始管他叫老孔。我和老孔说是老朋友,只是因为认识的时间长,交情其实并不深。

我和老孔是小学同学,那时候他还是小孔。我在小学算是优等生,小孔则是标准的吊车尾,哪里的小学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,吊车尾必须无条件看不爽优等生,于是有段时间里,我的辫子总会被吊车尾集团抓坏。

抓我辫子的人当然不是小孔,或者说,绝大多数时候不是,小孔畏畏缩缩的,最多滥竽充数,在别人抓了之后偷偷上前扯一下。

起初我还忍着,眼泪在眼里打转也不回头理他们,大约一周之后,我终于忍不住了,在有人狠狠抓了我辫子一下之后,我猛地转身,重重扇了身后的人一巴掌。

在我的记忆里,一声清脆的“啪”声后,周围陷入死寂,进而是一片吸气声。

原本坐在我斜后方的韩乔正坐在我正后方,脸上一个红掌印。

韩乔愣了一下,眯起眼,对我笑了起来。

我一时很尴尬,我很确定抓我辫子的并不是韩乔。韩乔也是吊车尾,但是他和其他人不同,不欺负女生也不捉弄老师,下课总是把脚翘在桌子上听歌,在那个有点钱的小孩也只能买卡带放在复读机里听歌的时候,韩乔已经有了一个小MP3,煞是抢眼。韩乔不算老大,但也没什么人敢惹他。

我的心跳得很快。

不仅因为我打了无辜的韩乔,还因为我有点儿喜欢他。就像那个时候最流行的,杉菜和道明寺。

我支支吾吾,想给韩乔道歉,但在我之前,已经有人哆嗦地喊出了“对不起!”

是孔真,他冲韩乔深深弯着腰,浑身发抖,我猜,要是有人这时候往他后膝上点一下,他保准能跪下去。

韩乔瞥了他一眼,又继续看着我笑。

我算是弄懂了,刚才抓我辫子的是孔真,估计是头一回自己上阵,扯完就跑,力道特别重,才终于让我忍无可忍。

按道理,我应该补孔真一巴掌的,但是韩乔笑得我什么志气都没了。

这事最后以我尴尬地转回身而不了了之。在那之后,没有人再抓过我的辫子,韩乔搬到了我正后方。倒是孔真,每次见到我都避着走,仿佛我那一巴掌是摔到他脸上了。但是后来,有人告诉我,孔真是真的被揍了,不是巴掌,是拳头,两拳,韩乔打的。他们说,韩乔打的时候,说了这么一句话“赏你两拳,一拳为我,一拳为她。”

知道这事之后,我对孔真倒是满心内疚了。


除此之外,我和老孔在小学几乎没有交集。

老孔是单亲家庭的孩子,他爸是退役军人,有家暴倾向,老孔的亲妈就是被打跑的。大约三年级的时候,老孔的爸给他找了一个后妈,老孔和后妈不对付,叛逆期就提早来了。

老孔从小就不会读书,也没什么出息,混不出头,只是跟在别人身后逞逞威风,当时吊车尾集团的老大是林泽,天生皮肤黑,被人叫做黑泽,老孔就是跟在黑泽后面的。

五年级的时候,默默无闻的老孔成了一个大新闻的主角。

当时我们做的操还不是课间操,是早读课下课后的早操。一群小孩呜啦啦地跑出去,手舞足蹈一阵,又呜啦啦地跑回来,开始上课。

那天早操后,一切都还正常。上了两节课后,教室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叫。

“我的钱不见了!“

叫的人是游姿,我们的班花。她人长得好看,所以这声惊叫也是好听的惊叫。

游姿父母在国外,她寄在小姨家。不仅人漂亮,也有钱。在所有女生都剪着运动头,套在校服里的时候,游姿穿着超短裙,顶着去饰品店里做的每天都不一样的发型,骄傲地走过人群。在一群小学生里,游姿太女神了,所有追求者都望而却步。

那时候,她流着眼泪,抓在手里的空钱包,也是别致的款式。

那是刚下课时候,半班人都都围到了游姿身边, 班主任好容易才杀进重围。她问游姿,丢了多少钱,游姿咬咬嘴唇,说两百。

两百!周围一片惊呼。对五分钱都能买到糖的小学生来说,两百不是个小数目,事件因此升级了,班主任开始责令全班和同桌互相搜身搜书包,一时每张桌面都堆满了书本和作业,最后一节课算是废了。

搜了一节课,除了一堆零食,一无所获。游姿还在哭,班主任被混乱的场景烦了一节课,口气不善地问她,哭了一节课,到底除了钱还丢了什么。

游姿抽噎了一下,说,还丢了一张自己的照片。

游姿声音小,但这话威力却很大。一时之间,乱哄哄的班级静了下来,几秒后,有个人应景地口气暧昧地“哦”了一声,班级爆发了一阵哄笑。

班主任脸色黑了。

上午的课结束了,班主任只能挥手让大家回家,同时发誓一定要揪出小贼。

班主任的誓言很快就实现了,不是她多厉害,而是整天跑去办公室“报告老师”的小眼线们太努力。下午上课前,有人跑去和班主任说,中午在游戏厅看到孔真了,揣着一口袋的游戏币,打了好几局平常没钱打的游戏;有人说,做早操的时候没看到孔真,八成是那时候去偷翻东西了;有人说,孔真放学回家明明和游姿不是一条道,却老是跟在游姿后头。

班主任越听越恼火,第一节课赶走了数学老师,霸占了课堂。迟到的孔真刚在门口一探头,就被拎着耳朵他揪到了教室前,他的书包被夺下扯开,里面的哗啦啦地全都倒在了讲台上,除了卷了边的课本和几包零食之外,还撒了十多个游戏币,一把卷在一起的钱,班主任点了一下,近五十块,还有一个小型游戏机。

说是游戏机,其实只能玩一个游戏,宠物养成,其实就只是一个像素宠物机,起着一个不知叫麻什么的日本名字。这个机器不到半个月就从小卖铺里消失了,但它被从孔真的书包里抖出来的时候,却是刚上架的珍货,不是手头有富裕的有钱孩子是没有的,一整个班,只有游姿、黑泽和韩乔有。游姿是白富美,黑泽家有五层楼高,韩乔搞到了MP3,相比之下,孔真实在不配拥有这个机器。

散落在讲台上的,凑起来得有一百块的东西,再加上中午游戏厅里打掉的那些,老孔这是证据确凿,逃无可逃了。

当时老孔的脸是白的,让他整个人像一只鬼。班主任的脸是气红了,她扯过老孔的手,抄起一边的藤条就抽下去。

老孔平时就老因为没做作业被抽,手心都有茧了,但这一下太狠了,老孔高声尖叫起来。

那声尖叫太惨了,以致于很长一段时间,每见到老孔,我的脑子里都会划过那声尖叫。

班主任又抽了老孔几下,转头指着全班大骂,孔真的同桌是谁?为什么早上没发现!大家纷纷往后看,孔真坐倒数第二排,在他的空位旁边,黑泽慢悠悠站了起来,他晃了晃打着吊带的手,又慢悠悠坐下。

班主任气结,但也没话说。前两天的运动会上,黑泽代表班级比赛的时候摔了手,暂时是人民英雄。黑泽的意思很明显,他手不方面搜,是孔真自己不老实。

班主任转头就把气撒回老孔身上,她长着长指甲的手狠狠拧着孔真的耳朵,老孔的耳朵深深从通红到了死白。

老孔的脸也死白,黑泽坐下去的时候,都发灰了。等班主任拧完,老孔快变成了一个浑浊的透明人,皮肤底下一根根血管都看得清脉络了。

“你老实交代,偷没偷游姿的钱!”班主任又拧了一下老孔的耳朵,厉声问道。

一边的游姿很懂时宜地抽泣了一声。

老孔白着脸,目光呆滞。但在我们都以为他是怕了,认了的时候,老孔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没偷游姿的钱”。

班主任刚消退了一点的火“腾”地又起,她用藤条猛一拍桌子,大声喝道“你再说一遍!你偷没偷游姿的钱?!”

“我没偷!”

老孔几乎是吼了回去,颈上的青筋都暴起了。吼完,老孔立刻又怯弱了,青筋还在抖,脖子却缩了回去。

班主任急的抓住老孔的脸,长指甲深深扎了进去,老孔惨白的脸红了半边。

我这辈子都记得老孔当时的表情,又不甘、又愤怒、又充满委屈和伤心,被拉的变形的脸让表情更加纠结了。老孔充满控诉和绝望的眼神看得不是班主任,而是讲台下的某个地方。

“你没偷钱?!这是哪里来的?!”班主任气急败坏,甩开老孔,伸手抓起讲台上宠物机,猛地摔在地上,宠物机四分五裂,塑料壳飞到了前排人的桌子上。

那一瞬间,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惋惜声。

老孔真可怜,他都不值一个宠物机让人来的同情。

“你敢说你没偷钱?!”班主任拍着讲台,又吼了一遍。

老孔烈士一般的表情瞬间冻结,生生愣在那里,忽然身子一缩,一行眼泪就这么滚出来。

“我偷了,我偷钱了。”

老孔“咚”地跪在了地上,双手捂脸,边哭边说。

一时教室里好安静,只有老孔的大声抽噎。

班主任气急,但气的通红的脸上,又有几分得意。她也不说话,就抱着双臂,看着老孔在她脚边哭。

打破这种和谐的是门撞上墙的巨响,随后一声咆哮,跪在地上的老孔飞了出去,硬生生飞了五米,“哐当”一声撞上卫生角。

“你说你偷钱了?!狗崽子你敢偷钱!”喘着粗气,红着脖子,老孔的爸爸一边怒吼,一边再一次冲上前,抬起了脚,班主任想做势去拉都来不及。

老孔哀嚎一声,在地上打起滚,被他爸一个飞踢,伴随着女生们的惊呼,好死不死,踢到了游姿面前。

老孔一脸痛苦,浑身尘土,低声呻吟着。他爸还要动手,教室后排却响起了一个声音,“喂,够了吧。”

大家纷纷转头,黑泽用好的那只手撑着桌子,站起身,压着嗓子说道。

“林泽,你坐下。”班主任尴尬于场面,只能呵斥黑泽。

一边的孔爸正要发火,受害人游姿却“呜”地一声真真切切地哭了出来。“够了,够了。”她细着嗓子,啜泣着。

孔爸是大老爷们儿,却禁不住小女孩这么哭。他又踹了老孔一脚,臭着脸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,拍在讲台上,转身就要走,班主任赶忙追上前,教室里瞬间沸腾。

周围那么吵闹,趴在地上的老孔却抬起头,看着吓得花容失色的游姿。他满脸泪水,嘶哑着嗓子说:“游姿,我真的没偷你的钱。”

游姿转身跑回位子上,趴着哭起来。

场面一片混乱。

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戏惊呆了,好久才发现背后有人戳我。

我转过头,韩乔用手撑着太阳穴,笑着问我:“你想不想要那个宠物机。”


老孔出狱那天,乱着头发,胡子拉碴。

他坐在副驾上哼歌,我问他为什么没好好拾掇再出来。他满不在乎地说,来接我的不是你吗?又不是游姿。

我猛踩刹车,老孔没系安全带,飞出去半个椅子。


我后来没要韩乔给的宠物机,韩乔也不在乎,一人玩两个。

中学时候,我和韩乔恋爱了。我在A班,韩乔进了D班,老孔在E班,事情过去两三年,他却洗不掉小贼和变态的名声,黑泽去了市里的初中,游姿倒留在县城里,在C班。

初中毕业,我上了县城的高中,黑泽回来了,在隔壁班。韩乔和老孔都去了职高,韩乔混了个证书,老孔半途辍学,我和韩乔和平分手,游姿出国。

故事差不多该结束了。对我来说,动乱的少年时代已经结束,在韩乔倒卖手机倒卖得风生水起、游姿画着浓妆出入夜店的时候,我还穿着校服,理着短发,带着黑框眼镜在读书。

高中毕业,我考入大学,去了北京,和谁都没联络。


如果不是大三寒假回来参加了同学聚会,我大概和老孔也再没故事了。

本来上大学之后,我已经很少回来聚会,但那一次不同,黑泽打电话过来说他要结婚了,让我们趁他单身时候再聚一次。我想着黑泽结婚,应该算是很有趣的事,虽然难保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,趁着实习放假,我回去参加了那次聚会。

黑泽那天穿着便西,袭了他爸生意,又自己起家的黑泽已经小赚了几笔,言行中有几分社会人的影子,但也褪不掉骨子里的痞气。

“够给面子嘛艾茗,那么远也飞回来,果然是还放不下我。”

还没进包间,酒店走廊的拐角就闪出来一个人,黑泽拿着一杯酒,眨着眼对我说。

我接过他手里的酒杯,耸着肩说,“你想多了。”

黑泽大笑起来,领我走去包厢。

快到的时候,走在我前面的黑泽忽然转身,我差点没把酒全泼他身上。

“发什么神经。”

“你别误会,刚才我看到韩乔在你后面。”

我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才和我开玩笑的事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暧昧一笑,又往前走。

他一直这样,不管这件事情对他有好处没好处,只要能搅乱,他就喜欢掺一脚。

黑泽的影响力挺大,人来的很齐,但尴尬的是,大部分人我已经认不出来了。我随手找一个地方坐下,眼角瞥见一身休闲装的韩乔走进来,坐到了另一桌。

他没看见我,我长呼一口气,心里又空空的。

酒过三巡,醉意上脑,大家三三两两抱作一团,有的没的的话讲了一堆。也有人端着杯子来敬酒,我一一应过,却很难想起来他们的名字。

我一直坐在原地,但很难克制住回头张望。韩乔坐在我正后方向,我时时装作聚拢头发,眼光飞快地扫过他。

“要看就大方看咯。”

黑泽忽然笑嘻嘻地坐到我身边,猛地把我的身体扳过去,我本该急着把他的手挥开,却在聚焦视线后,忘了所有动作。

韩乔正眯着眼与身边人碰杯,那个人留着栗色的长卷发,黑色低胸裙,掩着猩红的嘴唇在笑,大概是因为她从小就化妆的缘故,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。

游姿。

韩乔一口喝下杯中的酒,撑着半边脸看着游姿,游姿抿了一小口,嘴角湿润,韩乔拿出纸巾帮她擦拭。

“好看吗?”

我的耳膜嗡嗡响,以致于黑泽的话竟像天外来音。

“无聊。”

我说着,站起身来,一手拿着杯子,一手拿着酒瓶,就要往外走。黑泽扯住我,朔,“打通关?从我开始啊。”

“你压轴。”

黑泽笑着放开了手。

在北方生活了三年,这些量的酒已经不在话下,我一个人一个人敬过去,唯独略过韩乔和游姿,我看见他举起了杯子,又无所谓地放下。

最后我坐回黑泽身边,与他喝了三大杯。黑泽慢悠悠地说起他要结婚的事情,我也心不在焉地听着,直到有人“咚”地一声巨响瘫在我身边,一边痴笑,一边念着“林泽,林泽。”

我疑惑会是谁,等他仰面,发现竟是老孔。

老孔的样子没怎么变,个头长高了,却还是有些畏缩,有些邋遢,酒喝得通红的脸上还有几分痴想。

他反复念着黑泽的名字,让我忍不住想入非非,回头看黑泽,却是难得一见的难看脸色。

“什么情况。”我用手肘撞撞黑泽的胸口,止不住笑。

“鬼知道。”黑泽臭着脸,开始给自己灌酒。

老孔又趴回去,忽然“呜”地一声哭起来。

他的样子很可怜,鬼使神差,我收了八卦的心,费力把他扶好,拿出湿纸巾给他擦了擦泪水模糊的脸,盛了一碗汤给他解酒。

“你就放他在这吧,死不了。”黑泽重重把酒放下,起身走了。

我心里疑惑,但也没有太多了解的欲望,老孔迷迷糊糊醒来,开始巴着碗喝汤,我拿过酒杯,一个人开始慢慢喝酒。

局渐渐散了,我懒得走动,就坐在原地,清扫桌面上的酒。

忽然有人拍了我肩膀,我拎着酒瓶,转过身,却是韩乔。

“少喝点,晚上注意安全。”

他拿下了我手中的酒瓶,皱着眉头说。

我无法否认,一时心跳如雷。

可下一秒,游姿出现在他身旁,微醺的脸是淡粉色,她攀住韩乔的手臂,韩乔伸手揽过她的腰。

“我先送游姿回家,一会再回来……”

“不必了。”我笑着打断韩乔的话,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瓶子,一字一顿地说“你才应该,注,意,安,全。”

韩乔顿了片刻,扶着游姿走了。

我颓然,强忍不去目送他们。这时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疼痛,转过身,是老孔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,他满脸泪水,抽噎着说:“我真的……真的没偷……游,游姿的钱……”

老孔说了两遍,然后“咚”地一声醉瘫在桌上。

他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,我就这么呆坐着回忆,直到黑泽回来。他把车钥匙拍在桌上,说,“走吧,不嫌弃的话,我送你。”说着,他忽然哽住,瞥了瞥一边,状似艰难地接上话头,“带上老孔。”


过了几天,老孔说要请我吃饭。

地点是个小饭馆,老孔搓着手,有些抱歉地说,资金少,地方小,但是酒管够。

我哑然失笑,我可不想再送酒醉的老孔回家一次。

那天晚上,虽然是黑泽送我们两个,但到了老孔家楼下,黑泽却死活不进去,硬是让我扛着老孔,把他丢回他家,我回车里的时候,浓烟呛得我一阵咳嗽,不知黑泽抽了多少烟进去。

只有我和黑泽两个人的车内很沉默,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,问他怕不怕酒驾被抓,黑泽一阵嗤笑。

“只有我想进去,他们才能抓我,懂吗?”

我懂,黑泽这是把自己发展成地头蛇了。

然后又是一阵沉默,黑泽叼着烟,灰色的烟雾在黑夜里有几分姿色。

到我家门口的时候,黑泽忽然开口,说:“艾茗,我和老孔没什么。”

我忍不住笑出来。

黑泽有些不爽地“啧”了一声。

“我就觉得挺对不住他的,差使他这么些年,我起家的时候,没少让他白跑腿。”

“亏你有点良心,你从小就差使他。”

“是啊。”黑泽嚼了嚼烟头,“呸”地吐出去。

我下了车,关上门,向黑泽道谢。他把车窗全摇下,伸出一只节骨分明的手。

“艾茗,握个手。”

我不明所以,伸出手和他握了两下。

黑泽神经质一笑,摇起窗户,开车走了。

我搞不懂黑泽,我想,老孔大概搞得懂。


老孔没和我说黑泽,也没和我说游姿,反而提了韩乔。

“诶,艾茗,”老孔边给我满酒边说,“你知道韩乔最近在哪发财么?”

听到这个名字,我心里咯噔一下,说:“不知道,我也是前几天才见到他。”

老孔一脸神秘地摇摇头,和我说:“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,但是总有些不正道,我跟黑泽混、给黑泽打下手的时候,好几次瞧见他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一起,你要不给提个醒?”

我听着心里沉沉,但想起游姿挽着他手的样子,又不知哪里生出一种莫名的爽快,闷下一口酒,对老孔说这与我无关。

老孔缩了缩脖子,又给我倒上酒。

之后老孔又说了些有的没的,问我现在除了上学还做些什么,我告诉他我这前阵子在北京实习,实习公司是一个叫钟方的师兄介绍的,老孔“哦、哦”地回应,又有点羡慕又有点不屑。

大家走了不同的人生,不走到最后,谁也不知输赢。

又聊了半晌,老孔忽然正色,说道,“游资的钱不是我拿的。”

话题切的有点快,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这句话听的耳熟,前几天聚会上老孔扒着我的手涕泗横流地说过。

“真的不是。”老孔又说了一遍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?”

“我觉得你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
老孔的表情一下柔和了,眉眼间充满感激,我被他看得有些愧疚,其实我早就忘了这回事,从没想过老孔对此会耿耿于怀念念不忘,看老孔如此正色,我只能这么回答。

老孔讲起了当年的事。

“喜欢游姿的不是我,是林泽,拿她钱的也不是我,是林泽。”老孔用了“拿”也不是“偷”,想来他早已认定黑泽获得一切不属于他的东西都可以被看作是“拿”。

老孔说得絮絮叨叨,总而言之,是黑泽喜欢游姿,他让老孔每天跟踪游姿,让老孔早操时候留在班上偷出游资的钱包给他,黑泽那时候手受伤,早操时间一直在厕所抽烟,说来好笑,当时也没人怀疑他。

“我是偷了游姿的钱包,但是我没打开过,林泽说他只拿照片,我真没想到他连钱也拿,听游姿说钱没了的时候,我脸都白了。”

老孔一边说,一边喝酒,拿着酒杯的手有点抖,不知是想起来愤怒还是又感到害怕。

我忽然有些心疼老孔,他那时候明明知道拿钱的是谁,却死活不能说。

“我就不明白了,林泽又不缺两百块,他为什么要拿。”

我不知怎么回答,我只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我有了,我就不需要更多的,比如钱;有些人,不是我有钱了,我就不会再拿别人的钱,比如林泽。

大概是当时确实缺钱,大概是为了好玩,大概是就随手那么一抽,林泽拿走了照片和钱,让唯唯诺诺的老孔把空钱包还回去,不知道他有没有考虑过这给老孔造成的影响,但反正他也不在乎,他大概早就吃定了老孔就算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,也不会告发他。

林泽赌赢了,老孔赔了个底朝天。

“我当时恨透了林泽,真的”,老孔咕嘟咕嘟开始倒酒,“我是偷钱了,但是偷的是我后妈的,后来被她发现了,又给打了一顿,但是我那时候不恨林泽了,因为他在全班面前给我说话了,他为我拍桌子的时候,我真的特别感激他。”

老孔一杯接一杯地喝,我心里被他说得堵堵的,老孔真是傻,凶手出于愧疚说了句话,他倒感激上了,也忘了是谁把他推到那个境地。

“艾茗,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跟着林泽吗?”

老孔问我,我表示我一直很好奇。

老孔说,他小时候有一次去游戏厅打游戏,打入迷了,结账的时候发现钱不够付,被老板叫了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揍了一顿,是黑泽及时出现,帮他付了钱,还喝退了那几个学生,从那以后,老孔就死心塌地地跟着黑泽,从学校跟到了社会,林泽风生水起的背后,老孔没少吃苦头。

“我前段时间跑了,不跟他干了,他娘的,我累死累活,他一身干净,甩手跑去结婚了,我亏,亏死了。”

老孔说着掏出手机划了两下,和我说:“艾茗,今天18了,林泽25结婚,他现在都没给我帖子,你说,他是不是不会给我了?”

我乐了,说,“兴许是他不结了呢。”

老孔跟着笑,推推我说,“诶,艾茗,我上次,就聚会那时候,哭着喊着‘林泽、林泽’,你是不是会觉得我们俩有啥?”

我煞有其事地点头。

老孔拍着桌子大笑说:“其实我跟他没啥,真没啥!我那天故意的,真的,我就想膈应膈应他,你看他脸都黑了,想想我都痛快。”

老孔笑得夸张,我不得不伸手扶他,以防他笑着笑着就摔下椅子去。

我想起那天晚上,黑泽满车的烟味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对不住”,只觉得世间真没有公平这回事。黑泽一甩手的事,老孔全给往背上背了。想来我着着实实是误会了,黑泽和老孔之间怎么可能是情人这种平等的关系呢,说得最亲切,也不过是猎人和猎狗罢了。

回头看,老孔已经笑得直抹泪了。

“不过,”等笑完了,老孔又变得正经,正经又带着神秘兮兮地说,“艾茗,我真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游姿。”


老孔出狱那年,我们都二十七岁,仅仅是两年前。现在,转眼我们要奔三了。

我们,我,韩乔,林泽,和游姿。


寒假回北京之后,我再没回来,直到毕业。

我原本打算毕业留京,去原本实习的单位就职,离毕业只有半个月的时候,我接到了一通电话,当晚我订了毕业典礼当天回家的飞机。

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,我想起上次来到家乡的这个机场,是在一年多前,寒假结束飞回北京的时候,在来机场的路上,我还意外碰到了林泽,他穿着T恤,趿着人字拖,叼着烟,那天已经是25日之后,我损他没有人夫的样子,他拍拍手,告诉我,他没结婚。

我居然一语成谶,黑泽不结了。他就在婚礼前两天收回了所有帖子,给了准新娘一笔钱,不结了。

“理由?”当时我问他。

“不爽快。”

“你做事一直这么随心所欲?”

他咧嘴一笑。

我走下飞机,走出大厅,远远看到一个人站在我的前方,他含着烟,烧着一颗火星,身形很高,夜色里茕茕孑立。


我回家之后,在当地报社找了份工作。一直安安稳稳。

大约工作一年多后的一天晚上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,来自警局。姓蒋的警察告诉我,我的朋友孔真进局子了,让我来一趟。

我将信将疑,挂了电话,去了警局,当真看到老孔带着手铐,坐在一边,令我讶异的是,游姿也站在一边,衣着凌乱,面色苍白。

我一时间有了不好的联想。

老孔看我来了,抬起头,愁云惨淡的脸上显出一些羞愧。

“艾茗,不好意思啊,我爸和我阿姨都不在这城里了,我就让警察通知了我手机里的第一个人,也还好是你啊。”

我有些无语,看来姓艾也不是什么好事。

说起来,我和老孔有两年多没联系了,自从那年寒假一起喝了场酒后,就再没有交集,但老孔似乎真心把我当了朋友,这次阴差阳错叫到我,他也有点安心。

但对我来说,老孔只是一个被我留在时光深处的,最普通最普通的一个旧同学,哪怕一场酒的时间,他对我吐露了二十年来所有的心声。

我问老孔怎么回事,站在一边的警察开口了,听声音应该是蒋警察,他说老孔故意伤人。

“是正当防卫!”老孔蹭的站起来,大喊道,站在他旁边的警察又猛地把他摁下去。

我不解,向警察询问。

“你不是他的家属,但既然他联系到你,就和你说下情况。”蒋警察清了清嗓,对我说了前因后果。

他说,据老孔的说法,是老孔见到有暴徒对游姿欲行不轨,见义勇为出手相救,但是下手重了,把人打了昏死过去,老孔吓傻了,带着游姿来自首。

“但是这位女士没有开口证实,”蒋警察指了游姿一下,“目击者也没有看到前面的部分,只看到他在受害者已经昏迷的情况下继续施暴的场面。”

我大致明白了,老孔这是又倒霉了。

“这算故意伤人。”警察总结道。

“不是!”老孔被人按住,只能扭着身子大喊:“游姿,游姿你帮我作证,我不是,游姿!”

游姿一言不发,站在一边发抖。

“行了。”蒋警察重重拍了拍手,“现在别吵,先去做笔录。”

老孔失神地被带走。

房间里只剩一个小警察,我,和游姿。

“你为什么不帮他作证?”我问游姿。
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双眼含水。

“难道他说的是假的?”

“是…真的。”游姿终于开口说话,“他是为了帮我,才动手的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我害怕!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他,怕他讹上我。”

我有点不可思议游姿的逻辑。

“你是怕他用救你这事来讹你?”

游姿咬着嘴唇点点头,说:“我知道这是事实,但是不想承认,总觉得,承认了,就给他机会了。”

“讹你的机会?”

“嗯……”

我现在是真心可怜老孔了。在他喜欢的人眼里,他就是这种下三滥的货色。

我想起两年多前,老孔告诉我,他喜欢游姿的时候的那副神情,眼里像是落了星星。

说起来,老孔喜欢上游姿的原因,也有些贱。

“那个时候,游姿制止了我爸打我,在我面前哭了,她说‘够了,够了’,那个时候,我就觉得她是天使。”

这是老孔的原话,回忆起来,还是让人掉了一地鸡皮疙瘩。

现在,老孔的天使又哭了,一边哭,一边不肯把老孔拉出地狱。

我按住她的肩膀,她半张着嘴抬头看我。

“游姿,我就再问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们这么巧?老孔就正好撞上你受灾了?”

她轻轻吐出一个“啊”字,没再回答我。


没有告诉我的话,游姿最终在做笔录的时候,还是告诉了警察。

这一切是巧合,也不是巧合。

我最终听到的全貌是,老孔一直在追求游姿,游姿不曾答应过他;游姿在做混混老大的女人,老大惹了些事情,游姿想和他分手,就约了老孔出来,想假意跟了老孔,蹬了老大,顺带用老孔做个备胎;老孔第一次受到游姿的邀约,喜不自胜,没有想到赴约的途中看到一个中年男子与游姿拉拉扯扯,老孔以为她受到侵犯,冲上前去一阵厮打,其实那个男子不过是一个老大派来接走游姿的手下;不知是这些年练得多了还是爱情的力量,老孔打红了眼,把那男的打趴了,晕了,见红了,都没停手。

故事挺狗血,我也大概能理解为什么游姿不愿意开口,把前因后果都说出来,她背着的人情债就更重了,用她的话说,老孔更有理由讹她了,她不能还没出龙潭,又要入虎穴。

只是可怜老孔,一心认为自己是英雄救美了。

老孔暂时被拘留在看守所里,小警察送证人游姿回了家。我问蒋警察,能不能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老孔,就让他以为他是碰巧见义勇为,蒋警察告诉我,老孔作为当事人,有知道全部事实的权利。

“他作为一个人,没有免受伤害的权利吗?”

蒋警察表示很遗憾,这是刑事案件,要上庭子的,没什么可以隐瞒。

我只能作罢,想来老孔这小半辈子,确实没有被赋予这种权利。


最后老孔还是被认定为故意伤人,严格来说对方并不是在侵犯游姿,而老孔在对方已经昏迷的情况下仍然施行殴打,造成重伤,要负刑责;但考虑到老孔不知内情,确实有见义勇为的性质,法庭最终参考了过度防卫,给了减免,判了三年。

他进去那天,我打点了些东西,送了送他。老孔感动得不行,直攥着我的手,他问我他出狱那天我能不能去接他,我说可以,他似乎当场就要跪下来。

“艾茗,出来以后,我做牛做马还你。”

我笑了,推了他一把,他也一乐,进去了。

铁门关上的时候,我的心口涌上两个字:不值。

为老孔不值,他干的所有事,都太不值了。

对我,对游姿,对林泽,老孔都赔了个底朝天。

林泽帮老孔付了几十块钱,就换来老孔快十年的鞍前马后;游姿在他面前抹了把泪,他能念念不忘,为人家进去了也乐意;而我,不过给了他一口醒酒汤,他就和我交了心,不过答应来接他,他就要做牛做马。全部都不值。

老孔智商为零,情商也为零,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蛋。


老孔进去以后,我就开车路过的时候看过他一次。我也没去关心游姿最后和老大断没断,我一直留在原地,过自己的日子。

我自然不是为了等老孔才留住,我有自己的牵绊。

转眼三年过去。


我接到老孔,带他去吃了个便饭,理了个头,换了身衣服,老孔总算有了点人样。

他以前的出租房早被收了,老孔不敢去找他老爸,我就先给他在快捷酒店订了几天的房。

安顿完以后,老孔没了刚出来的自在劲儿,缩着脖子,恹恹地坐在床边。他向我道谢,我挥挥手算了,我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,他呆呆不回话。

过了半晌,老孔终于开口了,他说明天一早就去找点活干,“我这二十几年,没一天是为自己活的,受过的冤、挨过的打、坐过的牢,都是因为别人,我接下来就想找点活,苦点没事,自己过个小日子。”

我深以为然,又想起三年前游姿说得怕他讹她,就问老孔,还找游姿么?

老孔苦笑,摆摆手,说不找了,够不着,配不上。

“艾茗,”老孔说,“我喜欢游姿这么些年,闹了这么个事儿,游姿应该也能记我一辈子了,我也够本了。”

我不置可否。

老孔问我游姿这三年过得好不好,我说不知道,老孔“哦”了一声,颓然。

他告诉我,游姿和黑泽交往过一段时间,后来被黑泽甩了,“那天晚上她找到我,她哭了好久,哭到要睡着,那时候,我就想一直保护她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我从来不相信年少时候的感情能有多少可贵。我想起黑泽说要结婚时的那次聚会,也不知道游姿当时和韩乔一起,是不是为了气林泽,但是我猜想她不会那么幼稚,也没人会那么认真。

我告诉老孔,她会有人保护的,让老孔安心过自己日子。

老孔点点头,冲我笑了笑。

我看了眼手表,时间挺迟了,我向老孔告别,他送我出门,没再说别的。

这是我最后一次和老孔见面,半年后,我去了北京。


那天到家时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,客厅灯火通明,韩乔坐在沙发上,两眼通红,身上有鲜红的抓痕,地上躺着杯子的碎片,一片狼藉。

“把东西给我。”

他开口,声音嘶哑。

我把包扔给他,他狂躁地翻出针筒和药剂,快速地装好,猛地扎进自己手里。

他的面部表情一点点舒缓迷醉,瘫坐在地上,过了好久,才慢慢起身。

“韩乔。”

他抬眼看我,眼里已经一片清冷。


大学毕业前夕,我接到了韩乔的电话。他告诉我,他染上了毒瘾。

“艾茗,你能回来照顾我吗,我不想去戒毒所。”

电话里,他用很温柔的声音,这么说着。

“艾茗,我只能依靠你了。”

挂了电话,我订了毕业典礼当天回程的机票,那天深夜,韩乔来机场接我。

我和韩乔住到了一起,他戒毒戒得很痛苦,我把家具的尖角全部都包上了棉花,收起了家里所有的尖锐易爆物品,还是不能阻止韩乔三番两次的自残。一年后,我违背韩乔的意愿,把他送到了戒毒所。

他被带走的那天没有说一句话,看向我的目光里写满的都是恨意。

我知道韩乔有他的自尊,他是宁可伤口溃烂也不肯去疗伤,不肯让别人知道他受伤的人。但是我没办法,只凭我们两个,根本断不了他的瘾。

一年多后,韩乔回来了,戒毒所的人告诉我,韩乔算是比较顺利的,但是毒瘾不可能完全去除,还是会有很大可能复吸。

韩乔仍和我住在一起,却很少与我说话,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情况不稳定,他不想让多一个人知道他的事情,所以仍旧选择了我。

我不否认,我依旧很迷恋韩乔。他身上有某些令我着迷的特质,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,翘着嘴角的轻声哼笑,毫无预警的对我的小动作……但是这些现在已经很难在他身上看到了,他从一个暧昧的人变成了极端的人,不是极端的冷漠就是极端的暴怒,但是,只要有一瞬间,在他身上一瞬间闪现过过去的样子,我就离不开他,他就仿佛还是好多年前坐在我身后慵懒坏笑的男孩子,一转身就能碰到。

我也时常如吸了毒一样,分不清今夕是何夕。

后来韩乔又出现了戒断反应,我想再把他送去戒毒所,韩乔百般阻止我,最后他跪在我面前,仰面看着我,他没再说话,我却泣不成声。

我没想过,韩乔最终会向我下跪,而这不是为了求婚。

那一刻,某种东西坍塌了,废墟之中,我慢慢清醒了,我知道所有一切都不会再回来了。

我最终妥协,给韩乔准备了镇痛剂。

我仿佛忘了一切,只记得一句话,韩乔说,他只能依靠我。


但韩乔还是离开了我,在老孔出狱半年后,韩乔不留一字,走了。

我等了半个月无果,在这时接到钟方的电话,他是我大学时候的学长,他说他正在创业,喊我去帮忙。

我不甘心,但是精疲力尽。

处理了这边的事情,时隔五年,我又回到了北京。

和考上大学那年一样,我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。


接到老孔电话,已经是我离开大半年后。我换了号码,不知道老孔是怎么弯弯曲曲得到我的联系方式的。

老孔上来就把我骂了一通,骂我不仗义,消失得干干净净的。我不回话,仍由他骂。

他骂骂咧咧了一阵,也安静下来,口气挺正经地和我说:“艾茗,我要结婚了。”

我不是特别吃惊,至少不如黑泽当年说要结婚来的吃惊,但我还是愣了一会,才说出“恭喜恭喜。”

老孔开始汇报起他这大半年。

“我爸找到我,把我打了一顿,他这几年发财了,给了我笔小钱,我拿去开店了。”

我扑哧一乐,调侃道:“没想到你混了小半辈子,还混成了个富二代。”

老孔也乐,说:“是啊,我也没想到,我这人生算是终于开始转运了。”

老孔开的是家数码产品店,他以前在职高学的就是电子,虽然没正经学过几天,但也算是阴差阳错用上了。他的结婚对象就是在店里帮忙的小妹,名字土得很,大名就叫“小芳”,我原本想开口嘲弄,但听老孔言语间都是幸福,也就作罢。

“艾茗啊,其实我一直都特别羡慕你”,老孔显摆完他的婚事,又叹气道,“你出身好,从小成绩好,长大以后工作也顺利,我一直都羡慕你,但是也知道这都是命。诶,对了,艾茗,你现在还没男朋友吧?”

“没有。”

老孔贱笑起来,特开心地说:“我就知道,这样我心里就平衡了。”

我笑着骂了他一句。

讲到最后,老孔有些神秘地说,要卖我一个八卦。

我兴趣缺缺,老孔急不可耐,大喊出来:“韩乔和游姿在一起了!”

我动作停了一刻,接口说:“是吗?”

“什么叫‘是吗’?你就这反应?”老孔非常失望地抱怨。

“不然呢?”我反问,“你都没反应我有什么好反应的?”

“嘿嘿”,老孔笑了两声,我都能想象出他伸手碰鼻子的不好意思的样子,“都过去了嘛,过去的事了。”

“那就别管了。”

老孔又“嘿嘿”两声,说:“艾茗,我这二十几年够倒霉的,还好有你几次地帮我。”

我不知怎么回答,只能“嗯”一声。

老孔又说:“我看你是没时间回来参加我婚礼了,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随礼。”

我笑着答应,又道了声喜,挂了电话。

没有了声音,沉默在小小的办公间蔓延,韩乔和游姿的消息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,只是比起嫉恨,疲惫更多。

杂乱刺痛的情绪慢慢平复后,我的心里长出一种好久没有的宁静。闭上眼,眼皮上跳跃着繁乱的色彩,用手盖住眼睛,瞬间黑暗。


黑暗中,韩乔的样子慢慢浮现,是年少时候,他坐在窗前,我半蹲在他身边,他的手很轻地抚过我的头发,嘴角含笑,眼底却又一点点悲伤和茫然。


那个时候,是我们在聊起我们的未来,韩乔第一次收起无所谓的态度,很认真地与我一同沉默着。


那时,韩乔的家庭正在经受变故,他告诉我,他只能给我安稳,问我要不要。


我点头,他的手停在我的耳边,轻轻笑了。


阳光从身后融化着韩乔,那是一个在之后漫长时光里,无论多少次想起来,都让我无比心疼的镜头。惜的是,我与韩乔没有安稳,一路动荡,最终离散。

我拿开手,光线突兀刺在眼皮上,少年时候的韩乔的影子渐渐消散,我没有再记起后来与韩乔朝夕相处,却背道而驰的那几年。

韩乔在我心里渐渐沉淀,可能我终于在结束这漫长的道别。

这是一切都在慢慢走上正轨吧。


再接到老孔电话,已经又是一年多后,只是这次电话那头的不是老孔,而是他的妻子,小芳。

“喂,你是艾茗吗?”

她的声音怯生生,我回答是,问她是谁。

一声小声的抽泣划过,似乎是在强忍情绪,她说:“我是孔真的老婆,小芳。”

我愣了一会,长长“哦”了一声,问道:“你好,有什么事吗?”

“呜——孔真死了。”

仿佛一盆冷水浇透全身,我“啪”地挂掉电话,感到久久不能呼吸。

电话很快又打了过来,我慢慢接起来,听到哭声嚎啕。

“是真的,我老公,我老公死了!”

她的哭声让我喘不过气,我只能不停问她,怎么回事。

她在抽抽噎噎中说:“我之前,之前不知道,我老公…我老公还坐过牢,是因为打人坐了牢,他…他不是那种…人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她,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。

她重重抽泣了一声,继续说:“他前天…前天上街,就被人捅…捅了,是报复…是那些人报复他……”

我愣住,一时间心跳如雷,“咚、咚”响个不停。小芳哭得太厉害,许久才说完前因后果。

老孔当年为了救游姿,把老大的手下打残了,他的兄弟为他报仇,把老孔拦下,双方扭打在一起,对方有刀,不知有意无意,老孔被捅了,送去医院但是抢救无效,死了。

我不知还有什么话可以说,胸腔中嗡嗡震动,所有安慰都变得无力。

小芳告诉我,老孔生前一直说我是他的好朋友,所以她打电话过来,告诉我老孔的死讯。

我无言以对,默默听着她无法停止地哭泣。

时过半晌,我问她,后事都安排好了吗?

她急急地“嗯”了两声,说有孔真的爸爸操办,已经安排好了。“追悼会在18号,你……”

我翻了翻日程,非常抱歉地和她说:“真的对不起,我18日因为工作要出国,实在走不开,等我一回来,马上就去看你。”

她边哭边答应,我柔声安慰,她道了别,挂了电话。

我没有放下电话,日程本摊在我面前,18日下面一片空白。

我无法面对。



我相信命,也相信命从来不公正,但未曾想过它会不公正至此。

我没想到,时隔多年,老孔会为那件事付出血的代价。

不,并不是他救游姿那件事,而是更早更早以前,他偷游姿钱包的那件事,我相信一切都是因此而起。

如果没有那件事,老孔大概不会,或是不敢去喜欢游姿,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。

但我当时不知道。不知道我也会成为凶手。

不只是我,还有韩乔。

那天早操,除了老孔和黑泽,我和韩乔也没有参加。韩乔让我留在走廊拐角,他有话和我说,那个地方正好可以看见我们教室,我和韩乔,看到了全过程。

“那个孔真,怕是要背黑锅了啊。”

韩乔一边牵着我的手,一边小声说。

我为此疑惑,也忘了把手抽出,韩乔在我耳边轻笑起来。

后来,老孔果然背了黑锅,他被辱骂、被痛打,在哭喊的时候,我只能闭上眼,韩乔告诉我不要出声,而哪怕他不说,我也不打算说出事实,因为不想惹上黑泽。

我对此愧疚过,但也只是短暂的愧疚,从那天起,我和韩乔有了共同犯罪的意识。

我没想到,被我渐渐遗忘的小事,会有一天阴差阳错埋下隐线要了老孔的命。

我,韩乔,林泽,游姿,那次事件的所有当事人,都要对老孔的死负上罪责。

之后我帮过老孔几次,但都无法弥补在事件一开始,我没有伸出手的过错。我责问过游姿为什么不肯开口帮老孔作证,但却险些忘记,我同样对老孔做过这样的事。

那个事件后,老孔一直作为变态和小偷被人欺侮,但实际上,从那之后,开始下三滥的,不是老孔的人生,而是林泽,游姿,韩乔,和我的人生。

林泽为了起家,干了不少龌龊事;游姿一边被包养,一边去援交;韩乔不走正道,去吸毒嗑药;而我,为了绑住韩乔,用了同样有瘾性的杜冷丁给他止痛,让韩乔重新染上毒瘾……我们做着这样的事,却过着让人羡慕的好日子,林泽财源广进,我工作顺利,游姿和韩乔算是郎才女貌,付出代价的又是当初那个受害者,老孔。他最简单无害,他最容易被收买被感动,最容易死心塌地,这样的他,在最想努力好好过日子的时候,丢了性命。

他这一生,真的是赔了个底朝天。

我久久坐在位子上,不能动弹。

我们几个人,林泽,游姿,韩乔,我,将要迈入三十岁了,以后还将走的更远,而老孔,永远停在了生命的二十九岁。

这样也好,他也不会再受欺侮和变故,而我们,就默默活着,等待着不知哪天会降临到头上的报应。

我闭上眼,眼前却没有老孔“嘿嘿”笑着的样子,也没有眼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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