_万分温暖

不要摘下有色眼镜,就戴着它挨揍吧。

孟子的糖


“夫尹士恶知予哉?千里而见王,是予所欲也;不遇故去,岂予所欲哉?予不得已也。予三宿而出昼,于予心犹以为速。王庶几改之。王如改诸,则必反予。所改必指一事而言,然今不可考矣。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后浩然有归志。予虽然,岂舍王哉?王由足用为善。王如用予,则岂徒齐民安,天下之民举安。王庶几改之,予日望之。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?谏于其君而不受,则怒,悻悻然见于其面。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?”

高三那一年的三月初,新芽刚发,我坐在自习室里写卷子,孟佳坐在我对面大声念着“孟子去齐”,旁若无人。

“陆学长,这段是什么意思?”

 她问我,我把参考书丢给她,她看了一眼,把书又盖上。

“陆学长,你能理解那种心情吗?”

“哪种?”

“孟子的心情。”

孟佳撕开糖袋,把一颗糖丢进嘴里。我没理她,她就继续说。

“孟子不甘心离开齐王,停留了三天都没有等到齐王来找他,才终于走了。想想他三天里的心情吧,是不是只要驿的门有动静,他就会怀着希望呢?全部失望之后,虽然马不停蹄地走了,心里又随时准备着回头。这种心情,陆学长懂吗?”

“不懂。”

孟佳拍着手笑了,我低下头不再理会她。

她也没再说话,含着糖看着我写作业。

自习室又归复安静,直到上课铃响。

“我去上课了。”

“嗯,好。”

孟佳把手伸到我面前,手心里躺着一颗糖。

“谢谢。”

我没收,孟佳笑笑,又把糖收回口袋。

“陆学长再见。”

“再见。”

我收好书包,走出自习室,嘉苗正在门口等我。

“时间正好。”我笑着对嘉苗说。
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走吧?”

“好。”

我接过嘉苗的书包,让她走在前面,我追随她的背影。


嘉苗是我的女朋友。

我喜欢了很久,追求了很久,试图去宝贝,却不知如何宝贝的女朋友。

而孟佳是低一级的学妹,短发,小个子,会把裙子穿成麻袋。

孟佳在刚上高二的时候参加了学生会的竞选,迟到的她坐在了我的旁边。临上场之前她才发现自己把演讲稿弄丢了,于是我顺手把一年前给嘉苗准备的演讲稿借给了要当机的她。

孟佳结结巴巴完成了竞选。

“陆铭学长,谢谢你。”

散会以后,孟佳拦住了我,捏着衣角对我说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我叫孟佳,孟子的孟,佳人的佳,我报了陆学长负责的部门。”

“我刚卸任。”

“啊……”她愣在原地。

“没事的话我走了。”

孟佳张张嘴,还想说话,但我的书包已经背起来,她最后只说了再见。

“还会再见的!”

身后响起她的声音,但我没再回头。

孟子的孟,佳人的佳,真是两样都不沾边。


我果然和孟佳再见了。那天起,她时时出现在我生活里。

孟佳最终进了我曾经负责的部门,顺理成章有了我的联系方式,我的社交网络上每天都有了好多条毫无意义的留言。

孟佳还找到了我习惯去的自习室,偶尔中午会跑来坐在我对面,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。

我没有赶过她,不是心存他念,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费事。

嘉苗也没有什么介意。

我的下铺肖齐对此开过玩笑,我懒得反驳,他渐渐也觉得没劲,不再说了。

孟佳成为了我生活中不咸不淡的一个分子。


高三的日子很紧,进入四月,嘉苗不再住宿,选择了走读,我没法再和她一起吃饭,也不能再陪她在晚自习的间隙去操场散步。我只能陪着她上五楼的她的教室,再走回三楼我的教室。

孟佳的年级在另一栋楼,如果她不来找我,我几乎碰不到她。

可回头想想,那段时间,孟佳的身影要比嘉苗频繁很多。

我依旧没有回孟佳的任何一条留言,也没有和她进行五句以上的有意义对话。

相反的,我花了很多时间在填满、又清空和嘉苗的对话框。我有很多话想说,最后都只发出了衣食住行的叮嘱。

对嘉苗来说,这是不是也是无意义的?

“陆铭,你太不善于表达了。”

嘉苗这么说过我。

孟佳也说过,她说,“陆学长,你好像没什么话想说。”

她们说的都对。


四月中旬的质检我考得不错,和我一般水平的肖齐却发挥失常了,一时寝室里气氛有些凝重。

我花了更多时间在自习室,还有没有嘉苗的操场。



四月末,嘉苗找我分手。

那一天嘉苗来上了晚自习,我久违地和她一起逛了操场。并肩走。

“嘉苗,我有话想和你说。”

嘉苗侧着脸看我,说:“正好我也有。”

“你先说吧。”

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
我停下了脚步,嘉苗就走到了我的前面,和一直以来的一样。

“陆铭,对不起,我不该在高考前说这个。”嘉苗转过身,她看着我的眼睛里停着路灯的光亮,“但是我不能再骗你了,分手吧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

过了很久,我说了第一句话,没关系。

“我真的感觉不到你在爱我,陆铭,你太不会表达了,这不是我要的恋爱。”

我一时有些委屈,我很想让嘉苗知道,那些我太想说的那么多话,一直蒙在我的肚子里,都被酿成酒了。

苦酒,我说不出话,千言万语里,我只能挑一句。

“嘉苗,我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嘉苗低头了,我舍不得看不到她的眼睛。

我不能再让她说对不起了。

“我知道了,好,听你的吧。”

嘉苗松了一口气,那一刻,我心里很难受。

“你刚才想说什么?”

嘉苗回头问我,让我觉得像是尴尬的时刻过去,我们又恢复平常,一切都没发生。

可惜不是。

我刚才想对嘉苗说,我知道你想考s城的大学,我决定也考到s城。但我现在不能说了。

“没什么,小事。”

“哦。”

我们又走了一会,嘉苗看看表,要走了。

“要我送你吗?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“那路上小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嘉苗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我对着她离开的方向,小声地说:“再见。”

她没有同我道别。

我一个人站在操场,四月末的夜风带一点初夏的气息,我却感觉不到暖意。

脸颊有些湿,如果不是夜露,那便是我来不及倒出来的酒。

嘉苗,嘉苗。

并不想说再见的。



我更少碰到嘉苗了,我希望她不是在躲我,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。

孟佳依然时时碰到,但我已经无心听她梦呓。

五月的时间走的太快,我的喉咙被扯得发紧,卷子一张一张丢掉,黑板上的倒计时每天都会重新写过。


五月末,烈日炎炎。

午休的时候我回宿舍拿东西,走到楼下的时候,一道黑影,一声巨响,热气蒸腾着灰尘,向我扑面而来。

有人跳楼了,正好落在我面前。

喊叫被锁在了喉咙里。几秒之后,巨响才从我脑子里消失。

回过神后,我一边喊人,一边蹲下看他的脸。

是肖齐。

圆睁的眼睛,温热的血溅上了我的小腿。

所有话语都滑回喉咙里。

那个夏天还没有真正开启,就被震碎,它的每一块碎片都有血的气息。


肖齐被抢救了过来,却始终昏迷。

我去看过他,安静躺在床上,惨白着脸,和呼喝着要教我打游戏的人如此不同。

他的父母在哭,在叹息。

走出医院的时候,我碰到了嘉苗,他们是初中同学。

“还好吧?”

“稳定下来了。”
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
“啊……”

我对她说了还好,我们匆匆分别。


我渐渐明白嘉苗问我还好的含义是什么。

肖齐跳楼了,而我走入了地狱。

那天之后,我时时刻刻都会想起肖齐,想起他睡觉打呼,想起他埋头写卷子,想起他咋咋呼呼拉我去打游戏,想起他开我和孟佳的玩笑……

无论想起什么,最后都由一声巨响终结。

然后血的味道就在我舌尖弥漫。

没日没夜,时时刻刻,肖齐一次次在我脑子里跳楼。

我也要疯了。


六月终于来了。

肖齐醒了,但他已经没法再参加高考,双腿骨裂。

我没再去看他。

班主任老梁找我谈过心,谈完我去厕所吐了一地。

我的手机里塞满了孟佳给我的短信。不得不说,在好多个无法解脱的时刻,是她的短信铃让我得以喘息。

我没有回孟佳,她不依不饶,最后在一天晚自习结束找到了我。

“陆学长!”

她一路都在跑,上气不接下气。

“陆学长,你要振作起来!”

站在教学楼的楼梯上,我转身去看长廊上的孟佳,她还是那么其貌不扬,着急的要哭出来的样子让她显得更傻了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陆铭!”

她大喊,我皱起眉头。

“你要撑下去!很快!再几天你就解脱了!你不能一辈子把自己关在疯人院里,你要救自己出去!你不要功亏一篑啊!”

她自顾自地喊着,办公室里有老师不满地跑出来,说了她几句,又走了。

“陆铭。”她放低了声音,走上楼梯,走到我身前,“陆铭,你还有我,我一直在等着帮你分担,你可以依靠我,我绝对不会倒。”

孟佳说这话的时候,神情坚定,眼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光亮。

上次有人含着这种光亮对我说出不可辩驳的话是在什么时候?

“我没事。”我对她说,“谢谢。”

“陆学长……”

“回去学习吧。”

不等她回答,我擦过她身体,走下了楼梯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在孟佳面前,我想保留全部尊严。

尽管这已经不容易。


孟佳的话奏效了。

当巨响再在我脑海里响起时,孟佳那声歇斯底里的“陆铭”瓦解了一切。

我得到了一种疲惫的安宁。


高考前夜,我关掉了手机,早早上床休息。

脑海里交织着很多画面,却没有力气去一一回想了。

高考那两天热极了,我前后冲了不下十次澡,也抵不住眩目阳光的炙烤。

天地是熔炉,所有故事都被炼去。


六月八日,走出考场后,我回到家中,踏踏实实睡了很久。

六月九日,我打开关闭了快三天的手机,跳出来不少信息,我一一翻看,在最后找到了孟佳。

“陆学长,一定加油。”

时间是六月六日晚上,我已经关掉手机了。

我编辑了回复,只有“谢谢”两个字。手指放在发送键上,却迟迟按不下去。

我对孟佳说过很多次“谢谢”,但这是第一次,我觉得我说不出来。

我闭上眼去想孟佳的样子,画面定格在她躺着一颗糖的手心。

“谢谢。”

我按下了“发送”。


成绩很快出来,正常发挥。

我最终还是报了s城的大学,而嘉苗报了c城。

报完志愿,我去看了孟佳。

她已经是准高三的学生了,用笔盖夹着刘海,额间流着汗水。

想起被蒸的发懵的高考,我给孟佳带了校门口的冰饮,她咬着下唇,紧紧握着杯子。

“加油。”我对她说。

“谢谢。”她一边笑,一边大口喝下饮料。


一天后的毕业典礼,孟佳没有来。

我以为她会来。我记得她曾经请求和我一起合照,我觉得没有意义,就拒绝了。

但那一天,我想向她提出这个要求。

为了搭配她麻袋一样的裙子,我穿了一件已经过时了的衣服。

但是她没来。


假期我谁也没见,转眼到了八月末。

我在嘉苗出发那天给她发了“一路顺风”的短信,很快收到回复,她已经到了c城。

两天后,我也要出发。


离开那天上午,我回到高中。

孟佳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,一个假期不见,她胖了一些,头发更短了一点。

她让我出发前一定要见她,我无可反驳,就去了。

“到学校之后,把地址给我吧?我给你写信,给你寄东西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拜托。”孟佳抬头看着我,一脸哀求像。

我最后答应了她。

“去上课吧。”

“嗯,好。”

“再见。”

孟佳没回答,我于是转身走了。

“陆铭!”

她忽然大喊,我摆摆手,没回头。

身后有许多回忆,但我一件也不想带去。


换了新生活,大学过得很轻松。

我的下铺是老莫,每天都穿半个城去看还在读高中的女朋友。

我用新号码给过去的联系人群发了信息,手指移到嘉苗和肖齐的名字的时候,最终没点下去。

孟佳还在给我的社交网络留言,我不时会回一句,内容都是让她去读书。

孟佳让我给她写信,我拒绝,她让我把地址给她,我想起来答应过她,就发了过去。

半个月后,我收到了她的信。

啰啰嗦嗦说了一些关于高三生活的抱怨,又向我打听大学的情况,没什么营养。

信的最后,她很认真地把她的地址写上,要求我回信。

我把信折好,放进了抽屉里。


孟佳的信半个月来一封,我的抽屉里慢慢堆起了小山。

其他人了无音信。


快到新年的时候,老莫帮我收了一个快递。

他给我打电话说,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包裹,看字是女生寄的。

我的心跳漏了两拍。

老莫在电话那段喂喂喂。

我才想起来嘉苗是没有我地址的,我问老莫是什么东西。

老莫说写着是一盒巧克力,挺贵的一个牌子。

“对了,还有留言。哟,”老莫忽然阴阳怪气起来,“‘陆学长,祝有生的日子,幸福快乐’,是小姑娘啊。你还敢说我老牛吃嫩草,陆铭,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嘛。”

“别贫。”

我心里明白了许多。

“老莫,你帮我拒签吧。”

老莫很惊讶,逼着我要解释,我胡诌了两句,挂了电话。

回到宿舍,我给孟佳发了短信。

“谢谢你的好意,我已经拒签了,把钱用到有意义的地方去吧。”

刚放下手机,孟佳的短信就来了。

“陆铭,你太过分了!”

“你太自以为是了,我讨厌你。”

“你只比我大多少,凭什么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。”

我都来不及看,孟佳一条条短信就轰炸了过来。

孟佳发了五六条,我始终无法想象她打出这些话的样子,和我印象里的孟佳差了不少。

过了几分钟,孟佳又发了一条。

“对不起,你就当做没发生过吧,打扰了。”

我愣了很久,把手机收到了包里。


那天晚上,老莫在下铺踹了我床板一下。

“我说你为什么要拒签啊,你敢想想那个姑娘等着你收礼物的心情吗。”

“不敢。”

“操。”

老莫翻了个身,骂了一句,就没出声了。

老莫的话让我想起些事,想起来好像也有人叫我想过某人某时的心情,正在我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的时候,老莫闷闷地开口了。

“我以后都不去找小莉了,她要高考了。”

小莉是老莫的高中小女友。

“说真的,我都不想让她跟着我,跟我没得混。”

老莫继续嘟囔,我却想起来,孟佳也要高考了。


新年晚上,我想给嘉苗发信息,却发现我没有她的新号码。

我想到我也没有给嘉苗新号码,我们这算是失联了。

老莫喝了一晚上,醉的一塌糊涂,最后是隔壁班的女生艾水送他回来的。

十二点的时候,孟佳给我发了信息,就“新年快乐”四个字。

我随手回了“同乐”。


假期我报了一个实践活动,没有回家。

转眼到了下学期。


巧克力事件之后,孟佳没再给我写过信,也没再给我留过言。

如果不是我的访客里时不时有她的头像之外,她就算是从我生活里消失了。


进入四月,经过光秃的冬天,s城的绿意来的特别明显。

走在满是绿荫的长道上,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
“陆铭,我来s城参加活动,你周末方便的话,我们见一面吧。”

我握着手机,停在一棵高大的树下。

盯着那串陌生号码,过了好久才发出回复。

“嘉苗?”

周围很安静,连风都有了声音。

我就一直站在树下,等着手机再一次亮起来。

“对。”

一阵风吹过,一朵还开着的花从树上突兀落下,“叭”一声打在我肩头。


我去赴嘉苗的约,在寝室试了很多件衣服。

老莫看不过去,骂我没出息。

他和艾水在一起了,和小莉再没联系。

我最后穿了套便西,我猜嘉苗一定已经穿上了长裙子,变成成熟女人了。

快到约好的咖啡馆的时候,我拐去超市,给嘉苗买了一盒巧克力。


我没想到嘉苗会比我早到,更没想到她剪了短发,穿着黑夹克和小脚牛仔。

嘉苗看到我,愣了一会儿,笑着拉我坐下。

我把巧克力推给她,她显得有点吃惊。

“送我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云呢拿?不是酒心啊?。”

“你有酒精过敏。”

嘉苗笑了笑,说声谢谢,把巧克力又推了回来。

“云呢拿挺安全,但不适合我。”

我没强求,把它放到了一边。

点单的时候,我问嘉苗能不能喝冰咖啡,她没反应过来,我只能问她身体方不方便。

嘉苗听懂了,笑着说没关系。

服务生走了之后,嘉苗仍然眼角带笑。

“是谁教会了你吗?你以前都不懂得在意的。”

我转开了眼睛。

是孟佳教会我的。

报志愿那天,我给孟佳了一杯冰饮,她当着我的面就喝了下去,而她当时并不方便喝,当天下午就请假回家了,一天后我的毕业典礼她也没有来。

这是毕业典礼上,孟佳的朋友告诉我的。

我很内疚,却不懂怎么道歉,只是发短信让她好好休息。

这不知要怎么和嘉苗说。

嘉苗也没纠结,我们不疼不痒闲聊几句,嘉苗就要走了。

“陆铭,你穿便西挺好看。”

临走之前,她这么说。

“谢谢。”

挺好看,但是不适合你,和云呢拿一样。我心里明白。

嘉苗是酒心,我却固执地把她当作云呢拿,我的喜欢,全都错了。


高考将至,我给孟佳发了加油短信,好半晌她回了“谢谢”。

s城的初夏灿烂,让我没再闻见一年前的血腥。


大学放假得早,我回去的时候,正赶上高三毕业生报志愿。

班主任老梁把我叫去指导,于是我回到了高中。

远远地,我就看到孟佳了,她头发扎了一个小马尾,站在老梁旁边。

我才知道老梁接手了孟佳的班级。

孟佳考得不错,老梁推荐她去试试N城的高校,看到我来,老梁挺高兴,孟佳却发了愣,咬着嘴把手里的宣传单丢了。

宣传单里的风景很熟悉,是s城的大学。

说起来,我也快一年没见到孟佳了。

老梁叫我帮着参谋,他跑去其他学生那儿了。

只剩我和孟佳,一时我也不知道该往那儿看。

“N城不错,环境也好。”

“嗯。”孟佳手绞着衣摆,心不在焉地应着。
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年没见,孟佳变得沉默了一些,以前张牙舞爪的样子不见了。

我拿着志愿手册,按孟佳的分数给她挑了几所不错的学校。

孟佳一直在旁边安静站着,直到我把手册递给她。

孟佳翻了几页,抬头问我:“s城都没有好学校吗?”

我愣了愣,告诉她s城离家太远。

“是很远,我很清楚。”孟佳看着我说。

一时无话。

半晌,孟佳开口说:“我们今年考了‘孟子去齐’。”

我半天反应不过来,孟佳叹了口气,背了起来:“千里而见王,是予所欲也;不遇故去,岂予所欲哉?予不得已也。予三宿而出昼,于予心犹以为速。”

我想起来了,关于孟子离开时在昼地住了三天,等齐王回来找他的故事。

我也想起来孟佳对此的解读。

“我的答案全部错了。”

果然,孟佳还坚持她那套歪理。

“他们说孟子放不下他的治国理想,可我觉得,孟子放不下齐王。”

孟佳直视着我,我避开目光。

“你是错了。”

孟佳没再说话,捡起了s城的宣传单,久久攥着。

“我在昼地停了那么久,你哪怕回头一次。”

最后,孟佳说了这么一句话,我无言以对。


孟佳最后报了N城的大学。

那天晚上,她更新了微博,只有一句话:“予虽然,岂舍王哉?”


暑假过的很快,出发去学校前,我意外碰到了一个人。

那天我帮人办事,去了隔壁一个区,中午吃饭的时候,坐在柜台里的人忽然叫住了我。

“陆铭?”

我抬起头,是肖齐。

他头发长了,瘦了很多,我一时没法把他和我印象里的样子联系起来,当然也没法和他倒在地上,睁着眼,流着血的样子联系起来。

肖齐的腿还是不太利索,所以在柜台记账。

“每天有点活动,也还好。”

他一边整理钱,一边和我说。

我不知道该再问他些什么,似乎问什么都不合适。

把手头的账做完,肖齐抬头看我,忽然笑了。

“陆铭,你那时候被吓到了吧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觉得自己倒霉吗?”

我想了想,摇头。

“我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
“其实你不倒霉。是我挑上你的。”

我有些惊愕地看他。

“我一直想跳楼,经常站在窗边就会想到自己跳下去的样子,但那天看到你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第一次有了强烈的冲动,不仅是想,而是身体里一直有个声音,它叫我‘跳下去,跳下去,压死他,不然就吓死他!’陆铭,是因为你,我才跳楼的。”

肖齐说着说着笑了起来,我不寒而栗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成绩比我好,嘉苗也和你在一起。”

肖齐眼里的笑散去,留下满脸悲哀。

是很悲哀,肖齐不知道,那时候我早已和嘉苗分手了。

但在更早之前,我和肖齐已经没有了交流。

我就这么站在他对面,我直觉肖齐还有很多话要对我说,但我又觉得,什么都没必要说了。

“听说你吓得不轻?”

消散了一年的血腥味又慢慢在鼻尖聚拢,但很奇怪,与面前的肖齐无关。

“还好。”

肖齐笑了一下,说:“对不起。”

我愣住。

半晌,我问他:“你会回去复读吗?”

肖齐摆摆手,“不会了,我在这做的挺好,我受不了那个环境,就算没有你,我也会因为别人而疯掉,说到底,是我有病。”

“也好。”我只能这样回他。

有客人过来结账,肖齐的手又动了起来,很熟练,他已经做了小半年了。

我准备走。

走了两步,我又回头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肖齐忙着的手停了一下,又接着动起来。

“没有的事。”他转过身,说了这么一句。

“那,保重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我转身离开,我们背对背告别。

用手肘夹着我脖子,拖着我去打游戏的肖齐的样子又浮现在我脑海。

对不起,我在心里默默对肖齐说,在你渐渐把自己困进深渊时,我没有伸手拉你,甚至没有注意到你。


走出餐馆,外头阳光毒辣。

我走进一家超市买水,忽然在架子上看到了一大箱包装很熟悉的糖。

孟佳的糖。

因为军训,孟佳已经去了N城,我没有去送行,她到了之后给我发了短信,我也没有回。

忽然觉得,我对她亏欠良多。

嘉苗离开之后,肖齐跳楼之后,一直都是孟佳在我身边。

不顾自己力气小,用尽全力也要把我从深渊里拉上来的人,是孟佳。

那天夜里的楼道上,孟佳歇斯底里地喊:“陆铭!”这个声音一次次把我从噩梦中唤醒。

我知道孟佳的心意,但我无法回应,就好像她是椰奶巧克力,但我偏爱云呢拿。

正因如此,我才心安理得地忽视她,还满以为是在帮她走出我这个困境。

我亏欠很多人,但对孟佳尤多。

我拿下那一大箱糖,掏出手机,翻开孟佳短信里写上的新地址。


我最后没有把糖给孟佳寄去。

我负不起孟佳的希望。

就算齐王把孟子请回去,也无法按照他的理想治国,徒增烦劳。

好借口,我自鄙地想。

撕开糖袋,把一颗糖丢在嘴里。

我想起孟佳曾问过我:“你能理解那种心情吗?”

我在试着理解,含着她最爱吃的糖,试着做一点遥远的补偿。

嘴里一片椰香弥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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