_万分温暖

不要摘下有色眼镜,就戴着它挨揍吧。

鹞鹰与玫瑰

金硕珍把车开进地库,惯用的车位已经停了一辆越野吉普,皱了皱眉,在旁边位停好车。

管家在门口接过他的钥匙,弯腰道:“少爷难得回家,停车这种事何必亲自来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金硕珍报以微笑。

女佣和保卫站成两列,向他行礼:“大少爷好。”管家在身后轻声说:“南俊少爷已经回来了。”

“看到了。”金硕珍恢复面无表情,列队尽头是穿着印花衬衫的高挑男人,冲他露出酒窝深陷的笑容:“少爷回来了。”

“金南俊,”金硕珍走到他面前,“你的车停错地方了。”

“我技术不好,”金南俊仍是笑着,“只停得进那一个位置。”


金家定期举行家宴,长桌边只有三个人,家主金成明,长子金硕珍,养子金南俊。

琴师弹奏着德彪西的《月光》,每道菜呈上,管家负责说明,厨娘在一旁紧张地待命。父亲温和地点头,金南俊负责给出夸赞。

“硕珍啊,”父亲看向他,“在美国吃得不习惯吧?实验进展得顺利吗?”

金硕珍放下刀叉,抿了口温水,作答道:“父亲,事实上,这次实验结果…”

“硕珍,”父亲打断他,笑道,“不过问问,你不必认真,你说了,我们也听不懂,是吧,南俊?”

“是啊,”金南俊向金硕珍举杯道,“大哥是国家级研究员,领域太深奥,我是弄不懂了,大哥,我敬你一杯?”

金硕珍端起酒杯,不同他碰,径自喝下。

金南俊并不恼,陪他喝完一杯。

“南俊工作也好吧?”父亲又看向他。

“托您的福,很好。只是…”金南俊抬眼,注意到金硕珍微微皱眉,又改口道,“一切顺利。”

“生意交给你我总是很放心。”父亲说完,管家适时给两位少爷呈上新餐盘,各盛着一个绸盒,打开是两块款式不同的机械表。

“给你们的礼物,喜欢吗?”父亲说,“时间也快到了。”


冰凉的水打在脸上,带来微小的痛感,金硕珍用擦脸巾擦尽水汽,额发也打湿了一些,用吹风机重新吹好,发胶失效了,刘海垂下一缕。

两天前才结束了在美国的项目,回国赶赴家宴。财阀家的长子不顾家业,一心攻读脑神经科学,父亲上了年纪,也只能独自处理企业事务。但还有父亲不能沾手的交易,走私、贩DU,就需要一个足够亲近的外人把持,例如孤儿院出身的金南俊。脏活总要有人做,这就是金南俊存在的意义,他们家族的养子,也是弃子。

多可笑,金硕珍想,他们三人同桌进食,其乐融融。


金硕珍回到自己房间,还未开灯已被人抓住手腕,狠狠压在门板上。

“硕珍哥,好久不见。”

熟悉的声音和体温,带着热带半岛的灼辣,还有毒草烟叶的迷幻气息。这个在违禁品中泡大的毒物般的男人,不用口鼻嗅都能分辨药物纯度的DU枭。

“金南俊,”金硕珍冷静道,“放开。”

“你知道不可能。”金南俊骨节分明的手捧住他的脸,细细抚摸,轻嗅着他的发丝,鼻息吐在金硕珍耳后,“哥今天对我好冷淡呢,就因为我停错车了吗?”

金硕珍推不开他,手反而被抓住,强制十指相扣。

“我好想你,”金南俊自顾自地说,“多少次我都想游过太平洋去找你。”

金硕珍冷笑道:“因为你是黑户,所以只能这样偷渡么?”

“是的,”金南俊轻柔地解着他的领带和衣扣,金硕珍挺拔的样貌一点点露出破绽,颈部以下一片单薄,肋骨根根可见,“因为我是法律上不存在的人,所以法律无法惩罚我。现在,”金南俊忽然用力搂住金硕珍的腰,把他一下抱起,转身几步压到床上,“我要对哥犯罪了。”

金硕珍一把扼住金南俊的喉咙,指尖抵住他的颈动脉,只要施压,就会让他大脑充血。

“没有用的,哥,”金南俊一点不着急,缓缓吐息着对他说,“我已经不是人类了,我不怕死。”

金硕珍感受得清清楚楚,金南俊血脉的跳动都异于常人,他的血液里流着的,除去毒素,还有多少是生命物质?

金硕珍抓着他的喉咙,一点点将他牵引向自己,然后用力咬上他的嘴唇。金南俊肮脏的血,他悉数舔进嘴里。


他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和这个虚假的弟弟发展出了不正当的关系。就像温暖明亮的天空裂开了缝,黑夜汹涌灌入。

金硕珍一向不喜欢金南俊,自小就是,一起在长桌吃完饭,金南俊被送去拳馆,金硕珍则在书房学习。金硕珍同他泾渭分明,中学时放学路上金硕珍被社会青年劫住,金南俊接到手下弟弟情报,迅速赶到,把青年的头摁在金硕珍脚下赔罪。那之后金硕珍就没有再拒绝由司机送他上下学。

长大后他们都搬出主宅,只在家宴时回家相见,金南俊总是穿得花里胡哨,皮肤被东南亚的阳光晒得发亮,金硕珍温和沉静地坐在他对面,各自只回答父亲的话。

即使是这样,也发生了关系。

“在宇宙中存在着两个世界,一个是光明的世界,一个是黑暗的世界,”躺在金南俊汗湿的怀里,金硕珍听到金南俊在对他低喃,“哥和我是背靠背的两个世界,无论你认为我怎样低贱和罪恶,哥都要记得,我是为了哥能在那个世界睡得安稳,才挣扎着活在这个世界的,”金南俊的手指慢慢滑过金硕珍的肩胛骨,顺着他的脊椎一节节往下,“我犯罪是替哥犯罪,如果我死了,也是替哥死的。”


他是弃子。金硕珍想,他不过是弃子,一开始就是。

这是他的使命,无可同情,无可悲哀。


“金南俊,没吃饭吗?用力。”金硕珍往后蹭着,贴近金南俊灼热的身体。

金南俊恶意退后,引诱金硕珍越来越深入他的怀中。

“哥!”他终于把金硕珍一把抱住,狠狠往前顶弄,金硕珍全身紧缩,发出渴求的声音。

性事反复被挑起,等到金南俊偃旗息鼓,金硕珍已经陷入轻度昏迷,金南俊抱他洗净身体,擦得干干爽爽,珍重得抱进怀里,呼吸着金硕珍身体的气息,比他吸食药品时的感觉更为不真实。

“父亲他…”金硕珍渐渐清醒,看着金南俊,面带犹豫地说,“好像要改流洗白,你知道么?”

“知道。”金南俊温柔地笑了,“转完手上这几批货,我也可以上岸了。”金南俊轻轻吻着金硕珍的锁骨,“哥以后要教我怎么打领带啊。”

金硕珍忍不住把下巴抵在金南俊的前额,让他刺啦的头发扎着自己的嘴角。

“我就要可以做好人了,”金南俊抿嘴笑出了深深的酒窝,抬头用手指抚摸金硕珍的眉眼,“哥,做好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?可以和爱的人结婚吗?”

金硕珍牵起嘴角,淡淡道:“你是不是药吸多了,有了幻想症?”


从研究所回来,金硕珍回到独居的房子,打开门的瞬间觉察出异常,地毯的位置不对,与落灰的痕迹不合。他打开电脑,调出监控,没有问题,放慢一桢桢查看,终于找到画面微小的变动。

监控录像被做过手脚了。

金硕珍拉开抽屉,把研究报告取出放进包里,拿出另一部手机,拨打陌生号码,响三下后挂掉,又重新拨打了一遍。

“喂?”金南俊的声音传出:“硕珍哥?”

“今晚不要来我家,去外面定个房间。”


金硕珍曾经踏入过金南俊的世界。或是说他世界中,最美好的那一部分。

金南俊有两个生日,一个是父亲为他定的,从孤儿院领回来的那一天,金家上下都为南俊少爷庆贺,金硕珍也礼貌列席,送上值钱却没有品位的礼物;另一个生日是金南俊自己记在心里的,被丢进孤儿院的那一天,他只和手下的几个弟兄聚在一起。

有一次金南俊邀请金硕珍参加,说是邀请,不如说是恳求。金硕珍去了,一家韩牛馆,除了金南俊,还有两个人,看着年龄都不大。

“这是我哥。”金南俊走到他身边,把胳膊搭在他肩上。

“大哥好。”那两人恭敬地问候。

“你们好。”金硕珍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尴尬的面色。

金南俊热情介绍道:“哥,这是号锡,这是泰亨,哥就当是社团朋友就好。”

两人都穿着色彩各异的服饰,满面笑容地向金硕珍伸出手,金硕珍不去想那手上沾过多少血。

气氛很好,各自兴致都很高,金硕珍少有地看到金南俊放声大笑的样子。刀口舔血的日子,金硕珍还以为金南俊是没有机会笑的。

“哥,谢谢你来参加。”聚餐结束后回家的路上,金南俊对他说。

“以前都是这么过的?”金硕珍问。

金南俊轻声笑道:“我只有这么点‘好’的东西可以展示给哥了。”


金南俊用郑号锡的名义在首尔郊区租了间屋子,那是和金硕珍的幽会地。

“号锡怎么找的地方,厨房没火,”金南俊不快地捶了一下门,“吃不了哥做的饭了。”

“请我来做饭了?”金硕珍挑着眉,却从包里拿出保温盒,丢在桌上。

金南俊打开,炒杂菜和年糕汤。“哥亲自做了带来的?”

“你想多了,叫的外卖。”

“是吗,这外卖包装真特别。”金南俊尝了一口,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。

“怎么了?不好吃?”金硕珍语调紧张起来。

“外卖的果然不如哥做得好呢。”

金硕珍气短,上前抢过他的勺子:“那你别吃。”

金南俊抓住他的手腕,轻轻用力,就把他带到怀里,安坐在自己腿上:“哥,我好爱你。”

金硕珍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。

金南俊静静抱了他一会儿,才起身简单收拾,而后和金硕珍坐下吃饭。期间手机响个不停,金南俊看看号码,都没有接。

“不怕误事?”金硕珍问,“可能谁要死了呢。”

“没事。”金南俊随意笑道,“每天都会有人死。”


这天的金硕珍格外不害羞,下午拉上窗帘,就和金南俊在客厅做起来,他跨坐在金南俊身上,被抱着一下下往上顶,湿发上的汗珠落进金南俊的眼里,金硕珍伸出舌尖,连着金南俊眼皮上的汗水也一并勾着舔掉了。

血、汗、泪,金硕珍想,他唯独没有尝过金南俊的泪水。

温存的时候,金南俊几次想开口,却没有说话,金硕珍手抵在他的腰腹下:“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

金南俊深吸一口气,说:“哥,认识闵玧其吗?”

金硕珍抚摸着他下身的手一点没停下:“那是什么人?”

“下个月最后一单,他是买家,中韩混血,一直生活在上海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中国市场,原来不是卖他的,半年前父亲让我同他联系,之后就流给他了。”

“那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
“他从没离开上海,收货也是让手下的田柾国去。但,”金南俊顿了顿,“泰亨查到,哥在美国的时候,他也去了美国。”

“所以呢?”金硕珍语气冷了下来,脸上却带了笑。

“我怕他对你不利。”

金硕珍看着金南俊的眼睛,试图从中读出真实的成分。闵玧其他是不知道的,姓闵的女人他记忆里却有一个。去了美国而他不知道,只能是监视了,金硕珍想起了自己被入侵的住房。

“金南俊,”金硕珍曲起手指,在他胸口敲了敲,“这一单,不能放弃么?”

“哥,当然不行,”金南俊觉得好笑地说道,“哥或许不知道,我为了接上中国市场,吃了多大的苦。”

“舍不得了?”

“舍不得。”


“舍不得”这个词对于金南俊,苦涩而甜蜜。

他记得是在金硕珍大学的时候,唯一一次喊他“南俊”,说的是“南俊,我们跑吧,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生活。”

那时他才炸了一车人,抢下了一条线,梦里反复出现爆炸的火光,而金硕珍作为首尔大二年级的学生,已经收到了美国加州研究所的offer。

“不行,哥,”金南俊少有地拒绝他,“我舍不得?”

“你舍不得什么?”金硕珍不可置信道,“钱?”

“对,”金南俊点点头,“钱,地位,DU品,哥不知道金三角的钱有多少吧,能流满整条湄公河,而我才取了仅仅一勺。”

“钱比你的命还重要吗?”

“哥,不是为了钱,”金南俊笑道,“我为什么不在孤儿院过一辈子?”

“你别做梦了。”金硕珍紧紧揪住金南俊的衣领,“最后问你一次,走不走?”

金南俊握住他的手,道:“别攥疼了。”

金硕珍扇了他一巴掌,表情恨恨。

我舍不得你的大好前程。金南俊在心里想,有我在这个世界,才有你在那个世界。


金硕珍连日在研究所留宿,垃圾桶里堆满咖啡袋。助手朴智旻送来新的实验数据,金硕珍翻了两页,问他:“你觉得呢?”

“目前没有排异反应,但我认为并不安全,”朴智旻迟疑道,“黑猩猩……”

“最接近了,不是吗?”

朴智旻不安地看向墙上挂着的脑结构图:“硕珍前辈,这不能用于临床,这…”

“我心里有数,”金硕珍打断他,“你先回去休息吧。这个项目有企业赞助,不用担心。”

朴智旻穿着实验服离去的背影,让金硕珍想起了因为各类排异死在他手里的实验动物,现在到了黑猩猩,最后一步。

灵长类。金硕珍想,人究竟是什么?不过也就是动物。


金南俊从缅甸回来的当晚,金硕珍去了郊区的房子。

开门就有淡淡的血腥味,金南俊正在客厅包扎伤口,看到他来有些惊慌。

“哥怎么这么早?”

“来不及你毁尸灭迹?”金硕珍冷漠地上前,拍开金南俊的手,观察片刻他腰腹的刀伤,转身戴上无菌手套,开了酒精就要往上浇。

“哥!”金南俊拦住他,“消过毒了。是泰亨包得太差。”

“不够。”金硕珍面色吓人,手上倒终于温和下来,仍是消了毒,重新上药包扎。

“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。”金南俊轻声说。

“地上自己清理。”金硕珍摘了手套,金南俊正要弯腰去捡起满地染血的纱布,金硕珍忽然又叫住他,自己上前把污物拿走。“别再动了。”

晚上金硕珍忽然惊醒,感到整张床都在抖动,金南俊低吼一声一跃而起,在黑暗中四处摸索。

是DU瘾犯了。药物没有像惯常那样藏在枕下。

“金南俊!”金硕珍喝道,“你才失血,不准打药。”

金南俊像是没有听到,边搜寻边破坏,嘴里不住念着“箱子”,金硕珍会意,抢先一步拿到箱子,慌乱中没拿稳,摔在地上弹开,刀、枪、子弹、注射器、药瓶、带血的衬衣,黑暗世界在他面前打开。

“给我!”他听到金南俊嘶吼着冲过来,金硕珍连忙把箱子踢远,用力抱住扑来的金南俊,又被他冲击着一齐摔在地上。

金南俊神色极度痛苦,腰间的伤似乎又要裂开。

“给我,”金南俊紧紧攥着拳头,浑身冷汗淋漓,“你出去。”

“不可以,”金硕珍死命摁着他,“你现在不能用。”

“滚啊!”他被一把推开,平生第一次看到金南俊满脸是泪。“南俊!”金硕珍再次从背后抱住他,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,“为我忍一次不行吗?!”

他感到金南俊安静了片刻,一瞬间以为是昏厥了,而后却是更大的冲力,金南俊挣开他,狠狠把头撞向墙壁。

“金南俊……”

他在忍耐。金硕珍看出来了,因为自己的一句话,金南俊在自我打斗,拳头不时挥向自己的脑袋,额前一片鲜血,每一次站起来要走向药物,他就伸腿把自己绊倒,甚至将大腿狠狠撞向床角。

金硕珍瘫坐在地上,他看到金南俊举起拳头,要殴向腰间的伤口。

“够了!”他冲上前把金南俊推倒,“我帮你打!”

金南俊蜷缩在地板上,身下浸满了冷汗和血,金硕珍跪在箱子前,一排的药粉,这些他本不该认识的,金硕珍想,金南俊本不该认识的。

将注射器推进金南俊的血管,看到他的瞳孔骤缩又涣散。见他嘴巴在动,金硕珍俯下耳听,他说:“你…别…看…”

金南俊安稳地昏过去了,金硕珍在一地狼藉中轻轻摸上他的脸,湿湿滑滑,将手指放进嘴里,咸腥,是眼泪。

南俊,金硕珍想,我们不该挣扎。


现代医学与伦理学的共同议题,如何定义死亡。心脏停止跳动与脑死亡。

科学已经证明大脑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,承载着组成一个人的有效信息。心电图成为一条线,但大脑还活着,这样的人若是摘下呼吸机,是否算被谋杀。

仍然存活着的大脑,如果拥有了新的身体,被延续下来的是否应当是脑主人的生命。

生命,包括人格,以及最重要的财富与权势。

一个人取得的成就只被有限时间地拥有,太可惜了。


金南俊在烧草,迷醉的烟雾在空气中四散。郑号锡走过来,感叹道:“吊脚楼风景不错呢。”

“热。”金南俊摘了眼镜,手臂上被热带蚊虫咬出一排红点,“这种日子终于他妈的到头了。”

“泰国佬的蚊虫药。”郑号锡把袋子扔在桌上,“你怎么还没习惯。”

金南俊拆开药袋,挖出大坨药膏抹在手上。

“号锡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和泰亨,走的船都准备好了吧?”

“…嗯。”

“接应的人?”

“安排好了。”

“别坐飞机。”

“知道。”郑号锡深吸一口气,“南俊,真的自己去?”

“金盆洗手的仪式呢,当然要参加。”金南俊不在意地在燃火的托盘上撒上沙子。

“这是什么?”郑号锡忽然拉过金南俊的手。

“表?”金南俊伸给他看,“老头给的,我哥也有。”

“不是,手上。”

“哦,纹身。”金南俊把表摘下,露出小臂上一只破壳鹞鹰的刺青像,“前一阵自己扎的,怎么样?”

“这什么意思?”

“鸟要挣脱出壳,蛋就是世界,人要诞于世上,就要摧毁这个世界。鸟飞向神,神的名字叫阿布拉克萨斯。”金南俊用吟唱般的口吻说,“一本书写的。”

“疯子。”郑号锡皱着眉看他。

金南俊想起离开首尔前,金硕珍也问过他这个纹身。“阿布拉克萨斯是神性与魔性的结合,”金南俊向他解释道,“可我希望光明的世界与黑暗的世界壁垒森严。”

“异教徒。”他记得金硕珍这么说。

金家信仰基督新教,金硕珍自小受洗,但金南俊没有。父亲说不强迫南俊的信仰,金南俊嬉笑着答道:“我信财神。”

“为什么刺青?”金硕珍的手覆盖在上面,问。

金南俊没有回答。

“为什么刺青?”郑号锡问。

金南俊重新把表戴上,淡淡道:“长毒斑了。”

郑号锡无言。片刻,他忽然拽过金南俊的手,耳朵贴在表盘上。

“怎么了?”金南俊问。

郑号锡怔怔看着他。


明晚和闵玧其交货,多半又是田柾国出面。这半年同他交接一直很顺,反倒和泰国地头蛇走了几次火,对方察觉到金南俊要甩手的异动,戒备很高。

金南俊刚刚和金硕珍通完话,他的声音懒洋洋的,像没睡醒,金南俊却听得舒服,像人就在自己怀里。

又后悔起离开首尔前没和他多呆一会。这次如果回得去,干脆和他求婚好了。

金南俊的衣服里什么花式的衬衫都有,唯独一件白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,那是他缠着金硕珍送给他的。金硕珍从小就穿白衬衫配藏青马甲,领扣系到最上一颗,金南俊说他从没穿过白衬衫,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。

“你葬礼的时候,帮你换上啊。”金硕珍那时轻飘飘地说。

“婚礼呢,哥。”这种不自量力的话,金南俊当然不会开口。

藏在心里。

电话里,金南俊同他玩笑道:“父亲应该多收养几个孩子的,万一我死了,他还没准备好替代品呢。”

金硕珍不接他的话,只是静静地呼吸着。

“哥呢,”金南俊继续语气不正经,“有没有准备好上床的替代品?”

“金南俊!”

金硕珍虽然提高声音,却没有生气,金南俊听得出来。

挂掉电话之前,金硕珍说:“南俊,别去。”

金南俊缓缓点点头,却忘记了他看不到:“哥,等我回来。”

金南俊想起离开那天,金硕珍久久抱住自己,说了一句:“南俊,别走。”

他从没说过任何告白的话,这一句,金南俊就当作“我爱你”来听了。


金南俊出事了。金硕珍并不意外,听说被田柾国卖了,泰国警方把水陆两路码头团团围住,金南俊插翅难逃,干脆举手投降,上警车的瞬间启动了机械表上的爆破装置,炸翻了一辆车,自己也尸骨无存。

金硕珍在金家主宅设了一座佛龛,就放在十字架下方。

“父亲,”他叫住皱眉经过的金成明,“来烧柱香吧。”

“胡闹!”

金硕珍抬手看着自己腕上的机械表,那天金南俊打电话回来,让他一定处理掉,但金硕珍没有听他的话,就像金南俊没有答应他不去送死。

虚假的世界里不应当有真实,如果它存在,就该被毁灭。


半个月后家宴,长桌对面原本金南俊的位置坐着陌生男子,身形单薄,眼睛细长,颇似猫瞳。

“硕珍啊,这是你弟弟,玧其,”金成明仍是温和笑着,“他和别人不同,他的血和你一样。”

是和闵姓女人的私生子,金硕珍想着,伸出手:“你好,承蒙关照。”余光瞥向十字架,下方的佛龛已经撤了。

“我也老了,以后企业的事就交给玧其了。”金成明示意管家给两人倒上酒,“硕珍,你还是专心做你的研究,爸爸对你全力支持。”

“父亲,”金硕珍转向他,“从今天起,我会为您订制食谱和健身计划,手术需要您有身体基础。”

金成明脸上有一丝异色,看了一眼闵玧其,对金硕珍说:“晚上到我书房说。”又看向闵玧其:“玧其,我知道你从小弹琴,那架钢琴要不要试试?”

“好啊。”闵玧其微微笑着。

琴师连忙起身让出位置,女佣帮忙擦好琴凳,闵玧其坐下,弹的是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

金成明放下刀叉静静欣赏。

“父亲,”金硕珍切开带血牛排,血丝溅到了机械表盘上,“您记得小时候我说想学钢琴,想成为艺术家么?”

金成明露出困惑的神色。

“但您希望我成为一名医学家。”

“硕珍,没有一个财阀的长子能向你一样自由,”他望向闵玧其,“你看,你甩下的包袱,总要有人替你承担。”

金硕珍记得那是很小的时候,父亲问他:“硕珍是不是不想和爸爸一样做企业家呢?”他回答是的:“爸爸太忙了,总是不能陪着我,我不要像爸爸一样。”“那硕珍一定也不想杀人放火吧?”他用力摇头:“不,我要救人,救很多很多人。”父亲笑了,说:“那硕珍做医生好不好,可以救无数的人呢,也可以救爸爸,硕珍想让爸爸一直陪着你吗?”

他那时一定说了“想”,他就这样改写了自己的命运,还有他人的,半年后,金南俊被领回了家。

“那是因为没有一个财阀像您一样深谋远虑。”

成为医学生,攻读脑神经学,研究大脑冷冻与移植,在心脏停止跳动后取出尚未宣告死亡的大脑,植入新的身体,生命就可以得到延续,拥有的一切都不会失去。

这是金硕珍的使命。就像金南俊为父亲处理见不得光却利润丰厚的交易,他效力的方式是帮助父亲延长生命。

“父亲,虽然实验已经成功,但为了把排异反应降到最低,还是需要直系血亲,”金硕珍用餐巾擦去嘴角生牛肉的血水,“不知您还有没有第三个儿子。”

金成明弯起的嘴角一点点放下。

全是弃子。金硕珍在心里冷笑,全是。


金硕珍收拾着金南俊的遗物。他也算有声名的人,留下的东西却少得可怜,唯一一个保险柜,金硕珍拨了一遍自己生日,打不开,拨了金南俊被丢在孤儿院的日期,打不开,又拨了一遍他被领回金家的日期,竟然打开了。

疯子。金硕珍想。

里面全是金硕珍的东西,遗失的领带,剩半张的琴谱,笔记本,中学的学生证,一朵枯萎的玫瑰,那是毕业时插在前兜的。金硕珍苦笑,这些留着对我又有什么意义。

唯独和金南俊有关的就是金硕珍送的一堆没品的礼物,只是没有那件白衬衫,金硕珍自认那是他唯一送得出手的,大概被他带去泰国了。他大概不会穿着去交货,原来说要给他葬礼上穿,可他炸得粉身碎骨,什么也穿不了了。

南俊临死前,在想着什么呢?

金硕珍想起下午在过道上碰到闵玧其,闵玧其说:“想不想知道他的遗言?”

金硕珍没回答,闵玧其自顾自接道:“柾国说,金南俊看到警察,就说,果然,没有人倒垃圾时不把垃圾袋一起扔掉。”

金硕珍在他死后,第一次感受到心痛。他果真一直都知道。

闵玧其忽然握住金硕珍的手,在机械表盘上摩挲片刻:“还敢带着?”

金硕珍抽出手:“一块表而已。”

“可惜他摁得太早,什么也没交代,”闵玧其淡淡道,“我在警政面前的价值也打了折扣。”

金硕珍换了话题:“听说号锡被你抓了?”

闵玧其终于露出胜利者的笑容:“还有一个金泰亨,丢给柾国了。”

“你知道他们早就可以抽身吗?”

闵玧其微微皱起眉头。

金硕珍微笑道:“你要小心了,这世上有人不敢死,有人不怕死。”


金南俊说,宇宙中存在着两个世界,一个光明,一个黑暗。他在手臂上纹了飞向阿布拉克萨斯的鹞鹰,象征神性与魔性的结合。

真可笑。金硕珍想。具有魔性的人,神性还有任何意义吗?金南俊希望光明与黑暗的世界壁垒森严,这倒也是他的想法,是否存在纯粹的光明,金硕珍不知道,但纯粹的黑暗他在一直感受着,不论被包装得多么华美。他只是很遗憾,金南俊从来不知道他们是生活在同一边的,在同一片黑暗中。

以为支撑着自己身处另一个世界,这大概是金南俊活下去的动力。

只是金南俊一死了之,金硕珍却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。还有不该活着的人还活着。

金硕珍特别遗憾有一句话没有和金南俊说。那天挂电话前,他想要说的,“我没有替代品”,金南俊电话挂得太快,他一犹豫就错过了。这段时间他常想,如果说出这句话,金南俊会死得甘心一些吗?

或许会更不甘心。金硕珍一直记得他说过,他舍不得。

在保险柜的最底层,金硕珍发现了一个信封,以为是留给他的信件,心脏“咚咚”敲起来,打开却只是一张照片。是自己在教堂弹奏管风琴的背影。

背面写着金南俊不好看的字:我也去过光明的世界。

金硕珍想起那天转过身,看到金南俊站在教堂门口,放下相机,露出酒窝深陷的笑容,阳光在他身后纯净热烈。


————

番外


郑号锡没想过自己还有能踏出这房子的一天。

闵玧其消失了半个月,回来后遣散了佣人,在郑号锡脚边蹲下,解开了镣铐,扔下的铁链像一条蛇趴在地上。郑号锡体会着陌生的失重感,脚踝上的疥脱了又结,伤痕长进了皮肤里。

闵玧其丢给郑号锡一套衣服,是他自投罗网那天穿的,血污已经洗净。

郑号锡沉默地换好,对着镜子看了一会自己的样子,转身问:“你去哪了?”

“被老头绑架了,”闵玧其轻描淡写,“他用我做换脑手术。”

“他死了?”

“被金硕珍在手术台上干掉了。”闵玧其仔细叠着郑号锡换下的睡衣,“我还想等拿到全部股份再动手,谁知道老头这么心急。”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头,好像郑号锡只是要出门上班,晚上还会回来。“来客厅吧,我再为你泡次茶。”


郑号锡看着闵玧其抓茶,洗茶,泡茶,慢条斯理,他的情绪和行动一向难以捉摸。

“是不是想问我怎么还活着?”闵玧其沏好一杯,放在郑号锡面前。郑号锡没动,闵玧其自顾自道,“金硕珍被摆布这么多年,还把金南俊的命都赔了,就是因为他还顾忌这可笑的血缘,”举起胳膊,闵玧其盯着自己青色的血管,“他说,我们流着同样的,肮脏的血。”

“硕珍哥,”郑号锡深吸一口气,“怎么样了?”

“他挺好的,”闵玧其靠在沙发上,“不要遗产,也不要我的命,就要我放了你和金泰亨。我问他就不想为自己活一次?他说他的人生有人为他活过了,他没兴趣了。”

看到郑号锡渐渐攥紧的拳头,闵玧其笑了:“他离开韩国了,你猜他只带走了什么?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一只表。”

郑号锡闭上了眼,在一片飞蚊中,他听到了枪支上膛的声音。再睁开,闵玧其举枪对着他。

郑号锡觉得好笑,只是看着闵玧其。闵玧其忽然掉头朝窗口射击,一声枪响后,防弹玻璃现出深深的裂纹。“还有五发子弹。”闵玧其把枪扔给郑号锡,“这种距离,你不至于一枪不中吧。”他向郑号锡举起双手,“金硕珍把机会留给你了。”

郑号锡看着眼前的闵玧其,这么近,他的血或许会溅到自己身上。

南俊,泰亨,和自己。硕珍哥。闵玧其。五发子弹。

他连续扣动扳机,“砰、砰、砰、砰、砰!”虎口震得发麻,地上出现了骇人的弹坑,飞起的砖砾在两人身上都划出血痕。

郑号锡凝视着冒烟的枪口,一滴眼泪忽然滚落。

“我还以为,”闵玧其缓缓开口,“想杀我那么多次,你是不会放弃的。”

“硕珍哥不杀你,不是因为你们的血一样”,郑号锡说,“是因为你们的命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不回话,丢了枪,郑号锡把变冷的茶一饮而尽,等了片刻,自己笑道:“原来没毒啊。”

闵玧其牵起嘴角,也觉得好笑地摇了摇头。

“那我能走了吗?”

“金泰亨,”闵玧其成功让郑号锡停下脚步,“柾国劫走了,如果你想找他……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多求你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柾国从小跟着我,他没有自己的野心,只是我的工具,”闵玧其顿了顿,“如果遇到,能不能放过他?”

“这不是我能决定的。”

“好吧。”闵玧其耸耸肩,“那也不是我的命。”


有温度的阳光是久违的,郑号锡却不敢走进去。

南俊。他又想起了这个名字。不是在压低枪口的那瞬间我背叛了你,在我的手铐被打开,我却没有对毫无防备躺在身边的闵玧其下手时,我就不配再为你报仇了。

郑号锡忍不住想,是不是当时一走了之,都比现在更有脸面在九泉下见金南俊。

不知觉闵玧其走到了身后,倚着门站着,身形孑然。郑号锡转身看他,两人的初遇并不美好,却比现在都生命旺盛。

“我送送你。”

“不用了,”郑号锡淡淡道,“还认路。”

“真没想到,”闵玧其环顾四周,“公司,遗产,性命,最后我什么都没失去。”

郑号锡笑了:“所以你是金成明的儿子。”

闵玧其不置可否。

“还有话要说吗?”

闵玧其只是看着他。光线模糊了郑号锡的轮廓,要记住他的样子并不容易。等他终于走远,背影都消失得干净,闵玧其才开口:“郑号锡,你可能不相信,我是真的舍不得你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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